日头有点偏西了。
那颗嵌在表盖里的半粒玻璃珠,投射出的阴影正一点点拉长。
就在那道08毫米的极细黑影爬过表盘边缘,正好搭在顾昭亭老头衫第二颗掉漆的胶木纽扣上时,他动了。
没有掏枪,也没去拿那把剁姜的菜刀。
他只是把手伸进那个已经被汗浸透的裤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张硬邦邦的蓝色卡片。
动作很随意,像是递给我一根烟或者一张废纸。
“拿着。”
他把卡片塞进我手里。
卡片上带着体温,还有点黏糊糊的汗湿感。我低头看了一眼。
蓝底,左上角印着国徽,芯片触点已经被磨得露出了铜底色。
第三代社保卡。
发卡行是本镇的农商银行,持卡人照片上的顾昭亭剃着寸头,下巴比现在干净,眼神比现在还愣。
我愣住了,抬头看他。
这人是不是脑子被那碗全是姜的面条给辣坏了?
“密码是六个零。”顾昭亭重新把怀表盖子扣死,没看我,低头去解手腕上那根缠得死紧的黑鞋带——那是他刚才固定手腕用的,“里面没钱,那点退伍金早几年给老头子买药花干了。”
“那你给我这个干嘛?”
我把卡片翻过来,手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背面的那行磁条。
作为刚入职三个月的社区职员,我对这玩意儿太熟了。
每天经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张,都是老头老太太拿来做养老认证或者这就医结算的。
在这座破败的小镇,这就是通关文牒。
“你要是想给我路费让我跑路,这玩意儿没用,取不出钱。”我把卡还给他,“而且我也不走。”
顾昭亭没接。
他把那根鞋带解下来,重新穿回那只解放鞋上,系紧。
“谁让你取钱了。”
他站直身子,那股子压人的阴影又罩了下来。
“你是管社区档案的。”他指了指那张卡,“按照镇上的《居家养老与特殊优抚对象助餐服务实施方案》,我是八级伤残退役军人,符合‘重点优抚对象’标准。如果我申请社区食堂的‘免审送餐服务’,是不是得有一个指定的‘网格联络员’负责每天上门打卡、送饭、拍照上传?”
我脑子里的齿轮卡了一下,紧接着疯狂转动起来。
那份上周才发到我办公桌上的红头文件瞬间弹了出来。
条款三:对于居住偏远、行动不便的重点优抚对象,社区应指定专职人员实行‘一对一’结对服务。
送餐记录需每日通过‘民生直通车’app上传,关联社保卡结算数据。
连续48小时无数据上传,系统自动触发预警,街道民政科需在2小时内上门核查。
我猛地捏紧了手里的卡。
这张薄薄的塑料片,根本不是钱。
是镣铐。
也是最他妈硬的一块护身符。
一旦他在系统里刷卡激活了这个服务,并且把我录入为那个“指定的送餐联络员”。
那我和他,就不再是两个躲在老屋里瑟瑟发抖的倒霉蛋。
我们是“政府购买服务”合同里的甲乙双方。
我的每一次上门,每一次在这里的停留,都会变成一条不可篡改的行政数据,直接上传到区里的民政大数据中心。
那个藏在地下的“模型社”敢杀人,敢绑架,敢在半夜撬门锁。
但他们绝对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碰一套正在运行的、关联着退役军人事务局和民政局双重监管的行政结算系统。
让一个大活人消失很容易。
但要让一条每天都在滚动的财政补贴数据平白无故地断掉,还要应付随之而来的系统预警和层层核查,那成本太高了。
高到连那个把人命当模型玩的组织,都得掂量掂量。
“你想拿公家当保镖?”
我感觉喉咙有点干,这路子太野了,野得完全不像是一个只会拿刀砍人的兵王能想出来的,倒像是个混迹机关几十年的老油条。
“公家不管保镖的事。”
顾昭亭走到门口,在那把破躺椅上坐下,整个人的姿态松弛了下来,像是刚刚卸下了一副千斤重的担子。
“公家只管账。”
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这次终于点着了那根叼了半天的红塔山。
青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只要这卡里的每一分钱补贴都是你经手核销的,只要你每天都得为了这五块钱的盒饭钱来找我签字。在那个系统眼里,你就是我这条命的‘审计员’。”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透过烟雾,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卡。
“林晚照,以前那是暗处的规矩,靠表,靠印章,靠躲。现在那是明处的规矩,靠数据,靠流程,靠这一层怎么捅都捅不破的官僚主义窗户纸。”
我低下头。
看着手里那张被汗水浸润的社保卡。
芯片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冷光。
这就是顾长林那一辈人没做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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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用假死、用隐姓埋名、用复杂的密码去对抗那个庞然大物。
而顾昭亭,这个看上去最像莽夫的男人,却选择在这个正午,用最世俗、最枯燥、最没有江湖气的手段——填一张表格,刷一次卡,把我也拽进了这个“不可触碰”的安全区。
他不是在求救。
他是在用他的身份,反过来给我套上一层防弹衣。
“明白了。”
我把卡揣进兜里,贴着那张滚烫的退伍证。
“回去我就录系统。理由我都想好了,就写‘服务对象居住地偏僻,需定点定向重点保障’。”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顾昭亭。”
“嗯。”
“按照规定,送餐员如果是社区职工兼职,每个月还有三百块钱的高温补贴。”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出息。”
我没回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扯了一下。
走出门槛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屋的堂屋里光线昏暗,那个男人窝在躺椅里,只有指尖的一点烟火在明灭。
而那块被他随手扔在桌上的怀表,表盖已经合上了。
那个曾经用来丈量时间与恐惧的玻璃珠,终于重新沉睡进了黑暗里。
取而代之的,是我口袋里这张沉甸甸的、连着国家财政系统的蓝色卡片。
太阳还在头顶。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不再是只能等天黑的猎物了。
我们是系统里的bug。
是最难缠的那种死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