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气不仅潮湿,还带着一股陈年纸张霉变后的酸味。
林晚照蹲在b2号铁皮柜前,膝盖顶着冰冷的水泥地。
柜门把手上缠着的那截白色细绳,是棉麻混纺的。
这种绳子她见过,就在十分钟前翻看的一堆旧票据里——那是九十年代供销社用来捆扎退伍票存根的专用绳。
如果是巧合,那这巧合未免太刻意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刚刚找到的铜钥匙。
钥匙齿槽里积了一层黑油泥,那是长期没用过的痕迹。
手有点抖。
吸气,屏气。林晚照把钥匙插进锁孔。
很涩。转不动。
她没敢用蛮力,怕把钥匙拧断在里面。
往回退了半分,轻轻晃了晃,手腕再猛地发力一拧。
“咔哒——崩!”
老式弹簧锁舌弹开的声音在空荡的地下室里炸响,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尖锐震颤。
就在这声金属脆响余音未消的瞬间,林晚照的耳膜捕捉到了身后传来的一声极轻微的摩擦音。
沙——
那是人造革在该帆布面料上刮擦的声音。
声音来源是顾昭亭随身背着的那个军绿色帆布包。
林晚照猛地回头。
顾昭亭站在两步开外的阴影里,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被昏暗的灯泡切割得明暗分明。
他的手正从帆布包内侧的暗袋里抽出来,指尖夹着一个暗红色的本子。
那是摩擦声的源头。
不需要靠近,林晚照的脑子里自动调取了这种材质的档案:九十年代初常见的人造革封皮,内衬通常是粗糙的白棉布,时间久了,表皮会变硬、开裂,摩擦时声音发脆。
“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顾昭亭把本子递过来,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林晚照接过来。
红色的塑料封皮上烫金字迹已经斑驳脱落,只能勉强辨认出国徽的轮廓和下面的一行字:中国人民解放军退伍军人证明书。
发证时间:1992年。
这本子带着顾昭亭身上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林晚照翻开封面。
没有照片,但在内页的夹层里,塞着一张折了四折的复写纸。
纸张薄脆,边缘已经泛黄卷曲。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
这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复印件。
字迹刚劲有力,撇捺像刀锋一样锐利。
林晚照盯着那熟悉的笔锋,脑海中瞬间闪过之前在b2柜最底层牛皮纸袋封条上看到的签名——顾秀兰。
这字迹,和顾秀兰那个签名的起笔习惯完全一致。这是顾家人的字。
只是这张纸上的落款是另一个人:顾长林。顾昭亭的父亲。
内容很简单,却像块石头砸在林晚照心口。
【1992年8月17日,于东码头3号仓。
接收海丰水产代销部预付金2000元。
用途:校餐辅料周转。】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以此款垫付监管缺口,暂不入公账,待查实后退补。】
林晚照感觉喉咙发紧。
1992年的两千块钱。那是那时候一个普通工人两三年的工资。
“海丰水产……”林晚照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那张复写纸的边缘。
这是那个一直在暗中活动的壳公司。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顾家和这个非法组织有染,所有的账目都在暗示顾长林当年吃了回扣。
但这上面的备注写的是“垫付”。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那个“海丰水产”有问题,也知道那笔所谓的“校餐辅料费”是个坑。
但他没有声张,而是自己掏腰包把这个窟窿填上了,为了让那些所谓的“辅料”——那些可能掺杂了不干净东西的食材,不进入学校的食堂。
林晚照抬头看顾昭亭。
这个男人靠在生锈的货架旁,双手插在裤兜里,视线落在那个打开的b2柜里,仿佛对这本证实了他父亲清白的证书毫不在意。
但他刚才拿出来的速度太快了。
就像他一直把这东西贴身带着,时刻准备着这一刻。
“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林晚照举了举手里的复写纸。
顾昭亭没看她,只是下巴点了点那个敞开的柜门:“先看柜子里。”
林晚照转过身,拉开b2柜门。
柜子空荡荡的,只在最底层的角落里,静静躺着一个牛皮纸袋。
封口处的封条还在,上面盖着褪色的骑缝章。
但林晚照一眼就看到了封条旁边的一行铅笔字,很淡,像是随手记下的:
【静默期结束。若有人持此证来取,即为交接之时。】
林晚照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红色证书。
那个退伍证,不是遗物,是信物。
顾昭亭早就知道父亲做过什么,他也一直在等。
等那个能看懂这些线索、能摸进这个档案室、能打开这扇门的人出现。
b2柜锁舌弹出的那个频率,那个217赫兹的震动,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个开锁的声音。
那是两代人沉默守护的闭环。
“走吧。”顾昭亭突然开口,转身往出口走,脚步声在地下室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旷,“这里不安全。”
林晚照把证书和复写纸塞进贴身口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快步跟了上去。
经过顾昭亭身边时,她闻到了他身上除了烟草味之外,还有一股很淡的铁锈气。
那是枪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