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被放大了十倍。
微距镜头下的世界很噪,像是一场漫天大雪。
那滴姜汁已经彻底干透了,在纸面上结成了一层琥珀色的硬壳。
而被它浸润过的那个红色印章底下,灰蓝色的齿轮底纹像是从纸浆深处活过来了一样,清晰得有些扎眼。
十点五十一分。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握着手机的手保持绝对静止。
屏幕中央,那枚灰蓝色的齿轮图案并非标准的工业圆。
在十二点钟方向的那颗齿牙,它的边缘有一处极其微小的、向右下方塌陷的凸起。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印刷时的溢墨。
但我盯着那个凸起看了足足十八秒。
脑海里的档案库开始高速翻页。
哗啦啦的声响在我颅骨内侧回荡,最后定格在昨天下午那是发黄的《拒签说明》上。
那张纸的背面,顾秀兰用铅笔写的那句话:“昭亭六岁那年……火苗歪的时候,饭就不香。”
那个“歪”字。
她在写“不”字上面那一点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为了迁就手腕的旧伤,笔锋没有直接提起来,而是顺势向右下方拖了一道极短的残影。
那个残影的拖拽力度,导致纸张纤维在显微镜下呈现出一种左高右低的断裂层。
现在,我把视线移回手机屏幕。
那个灰蓝色齿轮上的“溢墨”凸起,无论从倾斜角度(42度),还是墨迹边缘渗透的深浅渐变(左浓右淡),都和那个“歪”特征,达到了惊人的99重合度。
这意味着,这个代表着“模型社”核心准入权限的齿轮暗记,不是机器制版的。
它是被人手工刻在一种特殊的软胶材质上,然后再翻模印上去的。
而刻这个章的人,用的握刀姿势,和顾秀兰当年握那支中华牌2b铅笔的姿势,完全一样。
“滋——”
灶台上的一勺冷水浇进了热油锅。
油烟炸起的瞬间,那种带着焦糊味的烟火气冲散了满屋子的生姜味。
顾昭亭把锅盖掀开,热气腾腾的白雾瞬间模糊了他的背影。
他没回头,只是手里的铁铲在锅沿上敲了两下,把沾着的两片青菜叶震了下去。
“看出什么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今天的盐放没放多。
我没急着回答。
拇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把那个齿轮图案缩小,直到它和姥爷那块怀表后盖的照片并列在一起。
怀表后盖上那行刻痕:“1998612”。
那个“6”字的下半圆,用了一种很诡异的运笔,像是被人强行把圆弧给掰直了一点。
我把手机平放在灶台上,推到那堆姜丝旁边。
“这个齿轮暗记的内径弧度,和姥爷怀表上那个‘6’字的下半截,能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后背。
那件老头衫的领口已经洗得变形了,露出他后颈上那个暗红色的烟疤。
“这印章是你妈刻的。”我盯着那个烟疤,语速很快,“而且是在她手腕受伤后的第三个月刻的。那时候她的腕骨还没完全愈合,所以刻这种圆弧线条时,刀锋必须向外借力,才会留下这种这种特殊的‘外撇’痕迹。”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嘟地顶着锅盖。
顾昭亭的手停在半空。
那把被磨得锃亮的铁铲悬在锅口上方,只有一滴凝结的水珠顺着铲柄滑落,“啪”地一声掉在灶台上,摔成了八瓣。
他慢慢转过身。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的眼神没有焦距,越过我的肩膀,似乎是在看这间屋子早已斑驳发黑的房梁,又像是在透过房梁看那段被封存在1998年的时光。
“她以前是刻蜡版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走到灶台边,拿起那张已经被姜汁浸透的复印件,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灰蓝色的齿轮。
“小学印试卷用的钢板和蜡纸,那时候没有打印机,全靠手刻。她刻字很快,但只要遇到带圆圈的字,她就会停顿一下,换一口气。”
顾昭亭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窗外的阳光。
光线穿透了纸张。
那个原本不起眼的齿轮暗记,在逆光下竟然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而在那个“溢墨”的瑕疵处,隐约透出一个极其微小的针孔。
那是刻刀收刀时,为了释放软胶内部压力而特意留下的排气孔。
这也是只有老一辈刻蜡版的人才懂的规矩——“留个眼,气才顺,印出来的东西才不会糊”。
这是一个签名。
一个只有那个年代、那个职业、那个特定的人才能留下的隐秘签名。
“这不是组织的烙印。”
我看着顾昭亭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把结论像钉钉子一样敲进这间昏暗的厨房。
“这是她在向外传递信号。这个齿轮是她做的,这套防伪系统是她设计的。她在那个‘海丰水产’的空壳里,用这种方式把每一批被送进去的‘活体模型’都打上了自己的标记。”
那个齿轮,不是为了锁住秘密。
是为了在几十年后的某一天,有人能顺着这个咬合不严的齿牙,把整台巨大的绞肉机给卡死。
十一点零三分。
顾昭亭放下了那张纸。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压扁了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点火。
他低头看着案板上那一堆切得细碎的姜丝,突然拿起那把菜刀。
“咄、咄、咄。”
刀锋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密集而沉闷。
他把那些已经切好的姜丝,又剁了一遍,直到它们变成了姜末。
这是一种无意义的机械性重复,就像是某种情绪找不到出口,只能通过这种破坏性的动作来宣泄。
“那时候我六岁。”
他一边剁,一边低声说,语速快得有些含混。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手指头上全是这种蓝色的油墨味。我问她是不是学校印卷子了,她没说话,只是在那一直洗手。用肥皂洗,用丝瓜瓤搓,最后用这把菜刀背去刮……皮都刮破了,那种蓝色还是洗不掉。”
刀声停了。
顾昭亭把刀重重地剁进案板里,入木三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有一道横贯手掌的陈旧刀疤,那是他在部队服役时留下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种油墨叫‘幽灵蓝’,是那个组织专门用来给模型定色用的。一旦沾上皮肤,除非把那层皮扒了,否则一辈子都洗不掉。”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个没点燃的烟头在他嘴唇上晃了一下。
“她不是在刻章,她是在给自己这双手上刑。”
厨房里陷入死寂。
只有锅里的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沸腾。
我看着案板上那堆姜末,还有旁边那张已经开始发皱的复印件。
一条线索链终于在我的脑子里闭环了:
姥爷的怀表记录了时间,顾秀兰的印章记录了地点,而这个充满了姜味的厨房,是他们唯一的交汇点。
1998年6月12日。
顾秀兰也就是在那一天,利用“海丰水产”采购员的身份,把这第一批在这个特殊日子入库的“货物”,全部标记上了这个带有瑕疵的齿轮。
她在告诉后来人:这批货,有问题。
或者说,这批“模型”,在那一天发生了一些无论如何都不能被抹去的变故。
“吃饭。”
顾昭亭突然转过身,揭开锅盖。
一股白烟腾起。
他熟练地把一碗已经坨了的面条捞进那个带着豁口的粗瓷碗里,又把那堆剁碎的姜末一股脑地撒了进去,最后淋上一勺热油。
“滋啦——”
姜末在热油里翻滚,那种辛辣的味道瞬间呛进了我的肺管子。
他把碗推到我面前,力气大得让汤汁溅出来两滴。
“吃了这碗面,出了这个门,你就当从来没见过这张纸。”
他的眼神很冷,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死样。
“林晚照,好奇心害死猫,尤其是那种记性太好的猫。”
我看着那碗飘满姜末的面条。
没有葱花,没有肉丝,只有这一层厚厚的、像是要掩盖什么的生姜。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团面条。
热气熏得我眼睛有点发酸。
“顾昭亭。”
我吹了吹面条上的热气,声音很轻。
“猫有九条命。而且……”
我抬头看着他,指了指那张纸上被姜汁晕开的蓝色印记。
“这个颜色的油墨,如果不遇到高浓度的姜辣素,在常温下是会缓慢挥发出一种叫苯二胺的毒气的。你妈当年拼命洗手,不是为了洗掉颜色,是为了回去抱你的时候,不让你中毒。”
顾昭亭叼着烟的动作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碎开了,又迅速地拼凑起一层更坚硬的壳。
“吃面。”
他转过身去盛第二碗,背影有些佝偻,像是一下子被这座老房子压弯了腰。
但我看见,他盛面的手,在发抖。
那勺热油泼下去的时候,偏了半寸,全浇在了他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拇指上。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十一点十五分。
我低头喝了一口面汤。
很辣,辣得我喉咙发紧,辣得我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但这股热流顺着食道滑下去,像是一把火,把我这几天被恐惧冻僵的胃,一点点地烧暖了。
我必须吃饱。
因为接下来的路,我们要去挖那座埋在1998年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