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八点四十七分。
镇供销社还没什么人,空气里混杂着散装洗衣粉和陈年八角的味道。
我把一张社保卡拍在柜台那块磨得发亮的绿色橡胶垫上。
“一包加碘盐,半斤老姜。”
收银员是个刚睡醒的小姑娘,打着哈欠扫了码。
盐3块2,姜4块1。
加起来正好7块3。
我盯着那台灰白色的pos机屏幕。
液晶屏上那行像素点组成的“交易处理中”闪烁了五次。
按照政务网的光纤传输速率,本地局域网的数据回传通常只需要04秒,但这台机器足足卡顿了27秒。
“嘀。”
这声蜂鸣比平时的音调低了半个八度。
屏幕终于跳出“支付成功”。
那一瞬间,屏幕右下角的系统时间戳显示为08:47:12,而我抬眼看向墙上那挂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石英钟,秒针刚刚跳过08:47:15。
慢了23秒。
昨夜我在办公室测试政务外网终端接入内网核心数据库时的延迟,也是23秒。
这不是网络拥堵。
这是数据包在进入主服务器前,被强制路由到了另一个隐秘的ip地址进行“镜像备份”所消耗的物理时间。
小姑娘撕下小票递给我。
热敏纸还带着打印头高温过后的余温。
上面的字迹显影速度极快,墨色呈现出一种偏冷的炭黑。
那是含酸量ph值62的特种热敏涂层才有的反应,和昨晚我在档案室闻到的那张食堂采购单墨水味一模一样。
九点零五分,社区办公室。
碎纸机的绿灯亮着,那像是某种饥饿的兽眼。
我把那张供销社的小票捏在手里,指尖悬在进纸口上方。
齿轮转动的嗡嗡声已经响起来了,但我突然松手,在纸张被卷进去的前一瞬,把它抽了回来。
翻面。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从侧面打光。
光线贴着纸背平射过去,原本空白的纸面上,浮现出一行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压痕。
那是打印针头在高速撞击纸面时,因为底板不平整而留下的物理印记。
我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用了五年的高倍放大镜。
镜头下的压痕边缘锐利,深浅极不均匀。
尤其是那个“免”字,最深处的凹陷达到了12微米。
昨晚,顾昭亭在老屋门前撬锁时,手里那块用来做支点的黄铜轴承残片,因为边缘受力过猛,在我的《报废清单》封皮上留下过一道压痕。
那个压痕的深度,也是12微米。
他动过供销社的这台打印机。
他甚至预判了我今天会去买这两样东西,并把这笔交易编进了那个名为“免审”的特殊通道。
九点二十三分。
我利用那个只有我知道的管理员漏洞,调取了供销社过去72小时的后台流水。
筛选关键词:“免审通道”。
屏幕上跳出了17行数据。
发生时间集中在昨日下午16:00到16:05之间,那是小学放学的时段。
我把这些交易对应的社保卡尾号一行行抄下来,再打开另一台电脑上的《2023年暑期托管班花名册》。
比对结果让我背脊发凉。
17笔交易中,有12笔的持卡人,全是托管班学生的家长。
而这12个学生,都在《家庭膳食困难评估表》里被标红,备注是“需重点营养干预”。
所谓的“营养干预”,在档案里的解释是提供免费牛奶。
但如果这些“免审”的钱,实际上是顾昭亭通过那个只有7块3毛钱的账户,用一种类似“拆东墙补西墙”的记账手法,在供销社的系统里给这些家庭输血呢?
他在养这些孩子。
或者说,他在用这种方式标记这些家庭。
十点零一分。
我拉开档案柜,那是整个房间死角最多的地方。
牛皮纸袋封口的棉线被我绕开,里面装着那份还没来得及归档的《2023年暑期托管班营养餐补贴申领表》。
指尖探入纸袋内侧的夹层。
那张泛黄的、薄如蝉翼的1998年复印件被我夹了出来。
这是一张虾皮采购单。
供货方一栏盖着模糊的红章:“海丰水产代销部”。
地址栏原本是印刷体,被人用钢笔划掉,手写了一行字:“镇东码头3号仓”。
这个地址我太熟了。
上个月社区搞适老化改造,把那里改成了“老年助餐点”。
我把单据翻到背面。
在左下角,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小字,笔锋很软,像是写在手掌或者大腿上匆忙记下的:
“秀兰姐,虾皮真没毒,只是泡发后要多冲三遍——模型要干净,人才能醒得清。”
没有落款。
但我盯着那个“清”字的三点水。
最后一笔提画,起笔重,收笔轻,且向右上方有着一个极其微小的、约莫15度的偏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