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17:00:01。
保存完毕。
我合上电脑,在这个除了电流声没有任何动静的办公室里坐了三分钟,直到那种因为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指尖麻痹感完全消退。
起身,锁门。
六点零三分。
夕阳把静夜思老屋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了院子里的青石板路上。
我站在天井中央,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姥爷那块停摆的怀表。
表盖冰凉,带着金属特有的腥气。
按开表盖,表盘玻璃内侧,迅速凝结出一层极薄的雾气。
那是我今早出门前,对着它呵气三秒后立刻合盖密封的结果。
现在,这层雾气正在慢慢散开,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在玻璃的边缘,雾气聚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椭圆形,中间稀薄,四周浓重。
这种冷凝水的分布密度,取决于玻璃受热的均匀程度。
而这个椭圆形的轮廓,与昨天深夜,顾昭亭站在这个位置,用大拇指按压表壳后盖时的指腹接触面积完全重合。
甚至连那点微不可察的湿气残留时长,都和我此时此刻掌心的温度形成了某种热力学上的呼应。
我轻轻晃动表身。
那团雾气顺着重力滑落,聚成了一道极细的水线,不偏不倚,正好指向表盘上的11:47刻度。
那是姥爷发病的时间,也是顾昭亭切断这个院子所有监控的时间。
六点十二分。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机的专业模式。
镜头对准了西墙外那棵老梧桐树投在“静夜思”砖雕门楣上的影子。
“咔。”第一帧。
心里默数十一秒。
“咔。”第二帧。
再数十一秒。
“咔。”第三帧。
我点开回放,把三张照片叠加在一起。
按照此时太阳的方位角,树影的位移应该是匀速的。
但照片里不是。
第二帧的影子比第一帧向右跳了09厘米,第三帧比第二帧又向右跳了08厘米。
这不是自然界的移动轨迹。
这种非线性的位移,只有一种可能:附近有一个极其强大的磁场源在进行不规则的脉冲式干扰,导致光线在某种特定介质中发生了极其微弱的折射偏差,或者是摄像头的感光元件受到了磁暴影响。
我切出相机,打开手机内置的指南针app。
屏幕上的红色指针正在疯狂抖动,磁偏角的读数在正负23度之间剧烈跳变。
在这个只有几百户人家的小镇上,能制造出这种级别磁场干扰的地方只有一个——镇变电所b区那个常年不上锁的配电柜。
那柜子的外壁有一块锈蚀的破洞,里面贴着一块废弃的变压器铁芯。
当电流过载时,那块铁芯会被磁化成一个巨大的电磁铁。
有人在手动调节供电线路的负荷。
不是黑客入侵,是最原始、最暴力的物理干预。
六点三十四分。
我折回社区,熟练地绕过保安室打瞌睡的大爷,钻进了档案室。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
我打开b2号档案柜,手指在那些发黄的牛皮纸袋上滑过,停在第13号。
袋口封条上,签着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名字:“顾秀兰”。
那是顾昭亭的母亲,1998年,她是镇小学的后勤科副科长。
纸袋里装着的是当年的营养餐监管存档。
我抽出那份泛黄的《关于拒签gx批次虾皮采购单的说明》。
纸张很脆,边缘已经碳化。
翻到末页。
在那个鲜红的“拒签”印章旁边,有一行铅笔写的备注,字迹很轻,像是随手记下的:
“昭亭六岁那年,也爱蹲在灶台边看火苗跳。他说,火苗歪的时候,饭就不香。”
我盯着那个“香”字。
最后一笔捺画的收尾处,笔锋向右上方挑起,倾斜角大约是172度。
这种特殊的运笔角度,通常是因为书写者的手腕曾受过某种尺神经损伤,导致手腕无法完全平贴桌面。
今早,顾昭亭在巷口帮我掀开保温桶盖子的时候,他的手腕向外翻转的角度,也是172度。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或者是某种隐秘的遗传特征。
七点零一分。
我重新回到老屋的院子里。
此时,梧桐树的影子已经爬过了“静夜思”砖雕的中间那一横。
光影交界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锯齿状的毛边,大概只有03毫米宽。
如果是自然的树皮投影,边缘应该是模糊的漫反射。
这种锐利的锯齿,说明树干的那个位置,被人用某种粗糙的东西打磨过。
我蹲下身,伸出食指,沿着石阶上影子的轮廓轻轻划过。
指尖传来一点粗粝的触感。
借着夕阳的余晖,我看见指腹上沾着一点极其微量的蓝灰色粉末。
我把手指凑到那个用来验钞的紫外线钥匙扣灯下。
粉末反射出一种幽幽的荧光。
这不仅是打磨留下的树皮碎屑,里面还混杂着靛蓝色的棉纤维微粒。
顾昭亭那个旧帆布包的肩带调节扣附近,磨损最严重的地方,露出的正是这种颜色的内衬棉线。
他爬过那棵树。
就在今天,就在这几个小时之内。
七点十七分。
我站在院子中央,拨通了镇供电所的值班电话。
“喂,供电所吗?”
“哪里报修?”接线员的声音含混不清,大概是在吃晚饭。
“我是社区档案室的林晚照,工号0327。”我语速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西巷梧桐路这边的路灯在频闪,频率有点不对。”
“那边线路没报修啊,系统显示正常。”
“是不正常。”我看着脚下的石阶,“b2区配电柜外壁的那块铁芯松动了,引起了磁共振。麻烦你们今晚巡检的时候,顺手把里面那颗6的螺栓拧紧一点。”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只有咀嚼声。
“你怎么知道是6的螺栓?”
“我看过图纸。”我顿了顿,补了一句,“那颗螺栓的六角头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那是1992年退伍兵安置办统一配发的那批活动扳手留下的咬痕。现在的工具,咬不出那种痕迹。”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那是属于老兵的暗语。
“……收到。已派单。”
电话挂断。
我低下头。
怀表表盘里的雾气已经完全散尽了,那根秒针依然死死地钉在11:47的位置上。
但梧桐树的影子还在移动。
影子黑色的末端,正缓缓覆盖住石阶的第七级边缘。
在那里,石缝的泥土中,嵌着半枚已经褪色的蓝漆纽扣。
那是二十年前镇中学的校服纽扣。
材质是劣质的尿素树脂,直径12厘米,表面的漆面老化呈现出一种特有的龟裂纹。
和顾昭亭十二岁那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为了救一只卡在树杈上的野猫而崩掉最后一颗扣子时的材质、大小、甚至裂纹走向,完全一致。
他没走远。
他把这颗扣子留在这里,就像留下一只盯着这扇门的眼睛。
夜风起了。
我把怀表揣进兜里,手指在口袋深处碰到了那张硬邦邦的社保卡。
明天是周三。
按照镇上的惯例,那是供销社进新货的日子,也是唯一能买到那种老式电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