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纸机停了三秒,但回收箱没盖严。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纸浆被高温碾磨后的焦糊味。
下午两点二十六分,我把刚腾空的保温桶搁在档案柜顶上,借着转身的动作,指尖极快地掠过墙角那个标着“tz房产专项回收”的蓝色铁箱。
箱盖侧面的缝隙里,夹着一张淡黄色的便签。
我把它揭下来,没有看上面的字,而是熟练地对折两次,直到它变成一个不起眼的纸方块。
接着,我抽出了那本落满灰尘的《2023年社区健康监测设备报废清单》原件。
翻到第七页。
这一页记录的是去年报废的三台水银血压计。
编号bj0823的那台,机身内衬的黑色高密度海绵上,曾留有一道极深的指甲刮痕。
那是三个月前,我为了测试海绵的回弹系数,用圆规尖头模仿手指力度留下的参照物。
而现在,我手里这张折好的便签,被我准确地塞进了这页纸的装订线夹层里。
我的手指在纸面上压实。
指腹传来的触感让我确认了一件事:那道测试刮痕的深度是02毫米,边缘呈现出的那种不规则锯齿状磨损,与顾昭亭左手中指指甲边缘的磨损弧度完全一致。
他碰过这台报废的机器。
就在这间办公室里,在我眼皮子底下的监控盲区。
两点四十一分。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内网通讯标忽闪忽灭。
我调出了镇政务网终端的后台日志,输入了那个只有管理员才有权限查看的指令代码。
界面跳动,一行刺眼的灰色字样浮现:【tz号回收箱:今日无启封记录】。
没有记录,意味着非法入侵。
在体制内,程序不合规的动作,哪怕是为了救人,最后也会变成刺向执行者的尖刀。
我点开系统帮助文档,直接下拉到第423条。
“绿色回收箱启封须同步触发电子封条校验,若未触发,则视为物理启封未备案。”
视线右移,我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取出那本上午刚从镇办领回来的《2023年度基层政务终端操作规范手册》。
书脊还没压出折痕,纸张挺括。
我翻到第五十八页,拔开红笔的笔帽,在那行不起眼的小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个圈:
“电子封条校验失败时,系统默认启用备用登记通道:人工手写《启封备忘录》(模板见附录c)。”
这就是那把钥匙。
三点零五分。
我用力撕下手册最后的附录c页,边缘带着粗糙的锯齿。
一张墨蓝色的碳素复写纸被我垫在下面。
这种老式的办公用品现在很少有人用了,但在断电或者断网的极端情况下,它留下的物理痕迹才是唯一的铁证。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抬头写完,落款栏我故意留了白。
写字的时候,我的手腕压在办公桌那块厚重的玻璃板上。
玻璃板右下角,有一道长约07厘米的白色划痕,很新,断口锐利。
我的目光在划痕上停留了一瞬。
昨夜,顾昭亭在静夜思老屋试图撬开第三扇门的锁舌时,手里捏着的那枚用来当做支点的黄铜轴承残片,在月光下折射出的棱角,如果在玻璃上施加同样的压力拖拽,留下的轨迹应该就是这个形状。
他不仅来过这里,还在这里校准过他的开锁工具。
三点十七分。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瞬。
顾昭亭站在办公室的门框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后背早已湿透。
他肩上斜挎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左手提着半袋新磨的糯米粉。
粉红色的塑料包装袋上,印着一行喷码:“镇粮管所代储点gx”。
封口处的红色蜡封完好无损,甚至还带着粮管所那个恒温仓库特有的冷气。
他没有进门,也没看我。
他只是弯下腰,把那袋糯米粉轻轻搁在门槛内侧的水泥地上。
“咔。”
袋底接触地面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不是面粉袋落地的声音,那是袋底防潮层夹层里,某种微型金属簧片被重力触发后的回弹声。
这种声音的频率,与姥姥家老屋第三扇门底部那个用来监测入侵者的传感垫被踩中时的动静,只有003牛顿的压力误差。
放下东西,他转身就走。
右脚的军靴后跟在水泥地上旋了半圈,拖出一道长约13厘米的灰白色擦痕。
这道擦痕的角度很刁钻,像是一个急停后的转向。
上周,在县人民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姥爷那个失灵的病床万向轮卡死时,护工强行推动病床在水磨石地面上留下的转向摩擦痕,也是这个角度。
他在告诉我,这两件事背后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
三点二十九分。
我拿起桌上那张刚刚填好的《启封备忘录》原件,连同那张撕下来的复写纸,快步走到门口。
蹲下身,借着整理袋口的假动作,我把那两张纸塞进了糯米粉袋口内侧的透明夹层里。
就在袋口自动闭合的一刹那,我的大拇指按在了袋身左侧的第三道褶皱上。
指腹下传来一个硬硬的触点。微凸,圆润,结构精巧。
这触感太熟悉了。
建委档案室那排b3级保密柜的锁芯内部,有一个只能靠盲摸才能找到的应急手动解锁钮,物理结构简直一模一样。
按下。
袋身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持续了08秒,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远处似乎传来了一声闷响,像是老屋西侧那间附房里,早已熄灭的煤炉风门被人突然猛力拨开。
我站起身,回到电脑前。
屏幕右下角的弹窗正缓缓淡去:
程序闭环了。
风扇还在呼呼地吹着热风,我看着那个重新变绿的系统图标,把手伸进工装裤的口袋,摸到了那把从糯米粉袋子褶皱里顺出来的铜钥匙。
钥匙齿牙上沾着一点还没干透的蜡油,带着一股祭祀用的线香味。
那是老屋神龛前常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