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社区服务大厅那台老旧的立式空调发出一阵像是哮喘发作的轰鸣,最后还是只吐出来几口带着霉味的温吞风。
西晒的日头毒辣,透过玻璃门把“惠民一卡通”自助查询机的屏幕烤得发烫。
我把手里的保温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笃”的一声轻响。
菊花茶早就凉透了,茶叶梗子沉在底下,像一潭死水。
今天是全镇社保年审截止日。
作为档案管理员,我得在五点下班前,把系统里那些显示“异常”的红灯给灭了。
排在第十七位的名字是顾昭亭。
系统备注栏里红字闪烁:【连续36个月缴费基数为零,账户状态:正常参保(请核查)】。
这在行政逻辑里是个死结。
不交钱还活着的账户,要么是系统bug,要么就是后台有人加了把除了省厅没人能看见的锁。
我把那张压在鼠标垫底下、早就被我摸得边缘泛白的社保卡插进读卡口。
屏幕闪烁两下,跳出那个熟悉的蓝色界面。
【姓名:顾昭亭】
【余额:730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喉咙里那股因为暑热带来的燥意突然就消散了。
7块3毛。
手指在屏幕上轻点,调出“资金流水明细”。
数据瀑布一样泻下来。
2023年7月15日,存入730,摘要:代发。
2023年6月15日,存入730,摘要:代发。
一直往下拉,直到手指关节发酸。
2016年7月15日,存入730。
整整七年。
每个月的15日,是镇财政所跟县银行进行资金归集的大日子。
几千万的资金流像洪水一样过境,有人就在这滔滔洪水中,精准地滴入这7块3毛钱。
这点钱,买不了保险,交不了电费。
但在镇西口的那家老王馄饨摊,7块3,正好是两碗小馄饨加一碟咸菜的价格。
那是顾昭亭以前每次带我逃课去吃早饭时的标配。
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兵王,我也不是什么社区办事员。
身后那面刷了大白的老墙里,突然传来“咔”的一声脆响。
红砖热胀冷缩,动静像极了那种老式步枪上膛。
我下意识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16:47。
如果我的计算没错,根据镇中心小学西侧围墙外那棵梧桐树的树影长度——每天11:47分,树影会精准切过巷口的第三块青石板——再加上顾昭亭左腿曾在边境受过贯穿伤导致的步幅微差(左脚落地比右脚重15克),他现在应该刚好移动到服务大厅后门的死角。
那里是监控盲区,也是唯一能听到我办公室动静的地方。
我拿起座机,拨通了那个空号一样的号码。
“嘟——”
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对面没说话,背景音里有那种很像蝉鸣的高频电流声。
“这里是社区居委会。”我用那种公事公办的死板语气说道,“顾昭亭,通知你一下,你的社保卡余额不足,按照规定,如果不补缴,下个月账户就会进入冻结期。”
对面沉默了三秒。
“知道了。”声音很沉,带着那种长期不说话特有的沙哑,“还差多少?”
“系统显示余额7块3。”我拿起手边的圆珠笔,在废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按照最低档次,你这个缺口很大。”
“林晚照。”
他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镇上的馄饨涨价了吗?”
我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了塑料外壳里。
他就在后墙根底下。
隔着这层两四砖厚的墙壁,隔着这该死的体制规则和那些见不得光的地下阴谋,他在问我馄饨涨没涨价。
“没涨。”我深吸一口气,让声音保持平稳,“还是老价格。不过老王那个摊子收得早,去晚了就只剩汤底了。”
“嗯。”
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听筒,掌心里全是冷汗。
这通电话不是为了叙旧。
他在确认我的安全,我也在确认他的存活。
只要这7块3毛钱还在变动,他在国家大数据库里的身份就是“活跃”的。
他的警籍、他的持枪证、他那些不能见光的特权,就不会因为“长期静默”而被系统自动注销。
我重新把目光投向屏幕。
在《年审通过名单》里,我手动录入了“顾昭亭”三个字。
在“备注”那一栏,我没有写“已缴费”,而是敲下了一行只有内部财务人员才能看懂的代码:
回车,保存。
这是属于基层办事员的权限。
在这一刻,我用这行代码,给了他一张最合法的“隐身符”。
做完这一切,我拔出社保卡,揣进兜里。
五点整,下班铃响。
我拎着包走出大门,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路过镇西口老王馄饨摊的时候,摊主老王正在收摊,大锅里的水咕嘟嘟冒着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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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小林下班啦?”老王拿着抹布擦桌子,“今天没馄饨喽,皮儿卖光了。”
“还有剩下的吗?”我停下脚步。
“就剩最后一点,够包两碗的,不过全是碎皮子。”
“我要了。”
我掏出顾昭亭那张社保卡,在老王那个早就淘汰了的刷卡机上晃了一下。
“滴——”
“消费730元。”
机器吐出一张窄窄的小票,字迹模糊。
我拎着那两个滚烫的打包盒,慢慢走到巷子口那棵梧桐树下。
地上的树影已经斜到了墙根。
我把其中一碗馄饨放在第三块青石板上。
那个位置,正好被茂密的树叶遮挡,头顶的治安监控拍不到,路过的巡逻车也看不见。
但是,如果你蹲下来,视线平齐地面,就能看到那碗馄饨旁边,有一道极浅的刮痕。
那是军靴后跟蹭过的痕迹。
我没有停留,转身继续往姥姥家走。
走出十几米,身后传来极其细微的塑料袋摩擦声。
我知道他拿走了。
就在他伸手的那一瞬间,手腕内侧那道旧伤疤的弧度,应该会再一次暴露在夕阳下。
那道疤,和我之前在档案馆里翻到的《1953年老屋地基图纸》上,那个用来固定地下室通风管的“Ω”形金属卡扣的剖面图,完全重合。
那是他曾被困在地下、试图徒手掰开通风口的证据。
证据闭环了。
不需要组织覆灭,不需要上级介入,甚至不需要任何司法程序的审判。
只要他还吃得下这碗馄饨,只要我还能在系统里护住这7块3毛钱,这场仗,我们就还没输。
毕竟,在这个小镇里,有些“活着”的证明,不写在档案里,只藏在这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