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十五分,镇武装部档案室的百叶窗没拉严,一道灰扑扑的光柱正好切在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上。
空气里飘浮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酸味和樟脑球的微尘。
干事老陈哈欠连天地把那个编号ty的袋子扔在桌上,火漆印是红色的,像干涸的血痂,完整无缺。
“现在的年轻人,查个安置档还得赶早市。”老陈嘟囔着去倒水。
我没理会他的抱怨,指甲挑开封口,抽出了那张《退役士兵接收安置介绍信》原件。
纸张有些发黄,是那种老式的80克凸版纸。
我的视线略过那些标准格式的套话,直接锁定了右下角的落款区。
某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的红章清晰可辨,日期是2020年9月12日。
但在右上角预留给“本镇接收确认章”的位置,却是一片扎眼的空白。
没有红色的印泥痕迹。
我把纸举起来,对着那道晨光侧过一个角度。
纸面并不是完全平整的,在那片空白处,有一道极浅的、凹下去的铅笔痕迹。
圆形的轮廓,边缘带着细微的齿状压痕——那是有人拿着公章比划过位置,甚至已经用力压了下去,却在接触印泥的前一秒,停住了。
“老陈,这章怎么没盖?”我问得漫不经心。
“怎么可能,这都是三年前的老档了,没盖章他怎么落户?”老陈端着茶杯凑过来,瞥了一眼,“大概是印泥淡了吧,或者当时为了赶时间先办了落户,后面忘了补。”
忘了补?
行政流程里从来没有“忘”这个字,只有“中断”。
我把介绍信塞回袋子,转身走向角落里的微缩胶片阅读机:“那我查查当年的用印登记簿,补个说明。”
老陈没拦我,在他眼里,我就是个较真的社区小办事员。
卷片轮发出“咔哒咔哒”的转动声。
屏幕上绿幽幽的光映得我脸发青。
我找到了2020年9月11日的记录。
第3页,行号087。
手指继续转动拨轮,画面跳到9月12日。
就在同一位置,那一行记录被一条粗重的红线暴力划去。
旁边的空白处,用那种很潦草的行书写着批注:【材料作废。
原因:接收单位变更(见附页)。】
我把焦距调到最大,看清了附页那张便签上的字迹。
那是镇武装部长的亲笔,笔锋锐利得像刀片:【顾昭亭改由县人武部直管,不占本镇编制,原手续注销。】
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这就是那个消失的印章的真相。
就在公章即将落下的那一秒,一通来自上级的电话切断了顾昭亭变成“普通老百姓”的可能。
他没有退伍,至少没有在这个镇上真正退伍。
上午十点,我坐在县人武部的办事大厅,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直管人员花名册》电子截图。
那上面的一行小字让我手心出汗:【镇武装部协理员|202091–2023714】。
时间截止到昨天。
也就是我被关进地下室的那一天。
更有趣的是花名册首页的那行说明:【直管人员不发放独立退伍证,其服役履历由原部队直接对接县人武部备案。】
既然不发证,那我之前在他抽屉里看到的那本退伍证是什么?
中午十二点二十分,社区办公室。
在那台老旧的佳能复印机前,我把顾昭亭的那本退伍证原件平铺在玻璃板上。
我没有直接按开始,而是先进入“高级设置”,手动关闭了“自动纠偏”和“边缘羽化”功能。
盖板落下。我特意把证件向左平移了12厘米。
“嗡——”
扫描光条扫过,一张并不完美的复印件吐了出来。
因为那12厘米的位移,退伍证内页最右侧的防伪暗纹被“切”掉了,留下了一道没有任何底纹的纯白边缘。
而这个位置,在原本的设计里,恰好是留给“安置地签章”的。
下午三点,我再次站在了镇武装部的柜台前。
“老陈,麻烦看看这个。”
我把那张精心制作的复印件,和那本原件并排拍在桌上。
那张复印件上,那道原本空白的右边缘,现在盖着一枚鲜红的圆章——【镇便民服务中心|安置信息核验无误】。
这是我刚才利用午休时间,混在排队办优待证的老大爷堆里,骗窗口那个实习生盖的。
实习生看不出防伪纹的缺失,他只看到了一张需要核验的复印件。
但老陈是老油条。
他拿起放大镜,视线在原件、复印件和早上的登记簿之间来回跳跃。
三秒钟后,他猛地抬头,眼神变了。
“小林,你这张复印件上的章……”老陈指着那个位置,声音有点干涩,“怎么盖在没印字的地方?”
原件上,那里有防伪底纹,但没有安置章。
复印件上,防伪底纹消失了(被我切掉了),却多了一个“核验无误”的公章。
这是一个行政悖论。
一个证明“手续合规”的章,盖在了一个证明“手续缺失”的空白上。
“因为您9月11日就划掉了那条记录。”
我隔着柜台,手指轻轻点在那本摊开的《用印登记簿》上,指尖压着那行刺眼的红线。
“而县人武部的花名册里写得清清楚楚,这三年,他每天都应该在您这儿打卡上班。”
我看着老陈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抽搐的脸,声音轻得像是在聊家常:“顾昭亭的这本退伍证,从来就不是用来证明他离开了部队。它是用来证明,他‘看起来’像个离开了部队的人。”
老陈的手僵在半空,那一瞬间,他似乎想去合上那本登记簿,但又不敢动。
窗外,不知是谁家的鸽子飞过,一声尖锐悠长的鸽哨声划破了午后的死寂。
那声音像极了十二年前的那个夏天,我和顾昭亭躺在老屋房顶上,看着这种灰色的鸟在云层里穿梭。
那时候他说,鸽子只要腿上绑了信筒,哪怕飞得再远,也是被线牵着的。
现在我才明白,那根线,从来就没有剪断过。
老陈喉结滚动了一下,刚要开口解释,我的余光瞥见他手边的登记簿翻动了一页。
下午的风有点大,吹起了纸张的一角,露出下面夹着的一张粉红色的回执单。
那是《用印登记簿》的借阅归还回执。
时间显示是五分钟前。
但这本登记簿明明一直压在他手肘下,这五分钟里,根本没有任何人来归还过东西。
除非,这本登记簿,本来就不属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