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档案室的空气干燥得让人鼻黏膜发痒。
我手里捏着那张刚从卫健办调出来的《医疗废物转运交接单》原件,编号ws。
纸张薄而脆,透着股复印机特有的臭氧味。
我的视线像手术刀一样切入第四行:“智能健康手环(批次号hid)”。
状态栏里龙飞凤舞地写着“已拆解”,但后面的交接人签名糊成了一团墨渍,像只被踩死的苍蝇。
更重要的是,附件栏是空的。没有拆解照片。
我抓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镇卫生院设备科的内线。
“喂,我是社区的小林。我们在做档案完整性核查,刚才看见87号单子的附件没传上来。麻烦补传一下这批手环的拆解视频,主要是芯片销毁的那一段。”
听筒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接着是设备科老王有些烦躁的声音:“传不了。视频都在本地,但系统显示从昨天下午两点开始,所有上传请求都被防火墙拦截了。上面说是服务器升级,可能是为了配合那个什么‘全域健康网’的建设吧。”
“行,那我记个备注。”我挂断电话,手心微微出汗。
哪里是什么服务器升级。
那是组织在发现我的手环信号异常后,瞬间切断了所有基层数据端口的上传权限。
他们封锁了“眼睛”,不想让任何人看到那个时间点之后的任何画面。
但这正合我意。
我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取出那个黑色的充电底座。
它看起来普普通通,就像个廉价的塑料飞碟。
一下,两下,三下。
酒精在黑色的磨砂塑料上挥发,带走了指纹和灰尘,却让昨夜我用指甲刻意划出的痕迹显露出来。
三道平行的细痕,间距严格控制在08毫米。
这是我协助镇药监所校准仪器时死记硬背下来的数据——卫生院拆解车间的金属台面上,有一台老旧的划痕检测仪,它的校准卡槽就是这个间距。
擦到第七遍时,酒精彻底干透。
那三道划痕呈现出一种自然的灰白色,边缘圆润,看起来就像是设备在流水线上长期摩擦留下的陈旧伤痕,完美融入了原厂的磨砂纹路里。
物证伪造完成。
下午两点零五分,镇卫生院医疗废物暂存间。
这里的味道很难闻,是一种消毒水压不住的腐烂味。
值班员正戴着厚厚的橡胶手套,把黄色的医疗废物袋往转运箱里塞。
“师傅,等等。”我递上手里的《报废清单》原件,又晃了晃另一只手里的交接单复印件,“这批里有个特殊件。”
我指着清单上“hid批次”那一栏,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今天中午的盒饭:“看见这行字没?卫健办张主任昨天特意手补上去的。他刚才打电话骂了一通,说这个底座里有锂电池,不能混装,得走高温熔毁流程。”
值班员皱着眉,凑过来核对交接单编号。
编号对得上,张主任的字迹也没问题——当然没问题,那是张主任醉酒后我在ktv让他签“酒水单”时顺手夹带的私货。
“真麻烦。”值班员嘟囔着,转身踢过来一个印着“高温熔毁专用|限24h内转运”的2号不锈钢箱,“扔这儿吧。”
我把那个经过“做旧”处理的底座放进去,看着它孤零零地躺在箱底,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早已打印好的不干胶标签,端端正正地贴在箱盖封口处。
有了这层“行政背书”,这个箱子就是一颗由于程序正义包裹的炸弹,没人会闲得蛋疼去开箱检查。
三点整,医疗废物转运车准时轰鸣着驶出院门。
我站在街对面的院墙拐角,手里捏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视线尽头,顾昭亭骑着一辆从镇环卫所借来的破旧电动三轮车,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他穿着那件显眼的橙色马甲,车斗里乱七八糟地堆着几床旧棉被。
车子开出五百米,在一个没有监控的岔路口,转运车左转上了省道,而顾昭亭却调头折返。
就在他调头的瞬间,车斗里的棉被角被风掀起一瞬。
那一秒,我看见了棉被下露出的半截不锈钢箱体,以及上面那张刺眼的“林晚照核验”封条。
他没有停车,也没有开箱。
那辆二手三轮车的减震几乎已经报废,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上颠簸得厉害。
我昨夜测算过这辆车的颠簸频率:平均每分钟47次高频震动。
对于普通垃圾来说,这只是运输损耗。
但对于那个底座内部早已老化的备用软包电池来说,这种频率的持续共振,足以在二十分钟内加速电解液析出,破坏内部电路的绝缘层。
这是我在药监所做“废弃电子药盒稳定性测试”时记下的失效临界点。
不需要人为破坏,不需要留下指纹。
物理共振会帮我们完成最后的“清理”。
晚上八点,办公室的日光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我登录镇卫健办内网的“报废器械状态追踪系统”,输入底座序列号。
页面刷新,跳出一行绿色的宋体字:
我长出一口气,退出了系统。
那个藏着监控芯片的底座,在物理意义上已经变成了一摊废渣。
而从行政流程上,它是因为“系统故障”而丢失了销毁录像的合法报废品。
一切完美闭环。
我顺手翻开桌上的《2023年社区健康监测设备报废清单》原件,准备归档。
手指翻到最后一页,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那个我亲笔签署的“已核验无误”签名下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极淡的铅笔字。
字迹很轻,如果不侧着光看根本发现不了。
【底座熔毁时,第三门轴承温度上升03c——lwz0475】
这行字的笔压很重,每一个转折处都有独特的顿挫,特别是那个数字“3”的下半部分,微微向左倾斜15度。
这跟我记忆中姥爷那块怀表后盖内侧刻字的笔迹,完全一致。
但这不可能。姥爷还在医院的icu里昏迷不醒。
门被推开了。
顾昭亭带着一身夜露走了进来。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我桌前,摊开手掌。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黄铜残片掉落在清单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是一块轴承的碎片。
金属表面并没有因为摩擦而发热,反而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那是老屋地窖恒温系统特有的冷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