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太阳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晒化。
我抬手擦了把额角的汗,手腕上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烧感。
那是社区上周统一配发的“健康监测手环”正在震动,提示心率过快。
这玩意儿背面那个光学传感器一直亮着绿光,贴在皮肤上发烫,像只甩不掉的水蛭。
“别挠了,皮都要破了。”
顾昭亭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个红色外壳的激光测距仪,头都没回。
他今天换了身行头,灰色工装裤,白t恤外面套了个印着“镇建委房屋安检”的橙色马甲,看起来跟路边修宽带的师傅没什么两样。
“这塑料表带不透气。”我放下手,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那个正在闪烁的廉价屏幕,“还有,这玩意儿哪怕我不动,它也显示我在消耗卡路里,纯属人工智障。”
我们正站在姥姥家那栋老宅的后院。
因为拆迁停滞,这里的野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
那扇传说中的“第三扇门”,就在后罩房的西侧。
表面上看,那就是一扇普通的楠木老门,漆皮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木纹。
门锁早就锈死了,连钥匙孔都被泥蜂堵得严严实实。
“按照图纸,这后面应该是原本用来堆煤球的杂物间。”顾昭亭按下测距仪的开关,红色的激光点打在门板上,“深度两米五。”
他又走到房子外墙,对着同一位置打了一枪。
“外墙测距,深度四米三。”顾昭亭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眉头皱出一个“川”字,“一米八的差值。这墙壁里夹着个大家都不知道的房间。”
一米八。
足够放下一张单人床,或者……一个由很多模型拼凑起来的“工作台”。
我走近那扇门。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陈旧的木头味,但在这些味道的缝隙里,我闻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里的味道。
那是一股油脂味。
不是厨房里的猪油,也不是汽车的机油,而是一种带着化工甜腻气息的、高粘度阻尼脂的味道。
我的记忆库瞬间翻滚,定格在两周前的那个下午。
当时我被许明远叫去办公室送材料,他正背对着我擦拭一个精致的球形关节人偶。
他拉开抽屉找棉签时,我瞥见了一罐没盖盖子的白色润滑脂。
那个味道,和现在钻进我鼻子的味道,一模一样。
许明远是个有洁癖的人,他的东西绝不会出现在这种废弃老宅里,除非,这里也是他的“收藏室”。
“这不是普通的门。”我蹲下身,指尖顺着门槛下方的缝隙摸索。
指腹触碰到了冰冷的金属。
不是锈蚀的铁,而是光滑的、被精心打磨过的精钢滚珠。
“姥爷以前跟我说过,这房子的地基是活动的。”我抬头看向顾昭亭,声音有些发紧,“小时候我和表哥玩捉迷藏,躲在这个门后面,总觉得脚底下的地板在轻微晃动。我一直以为是错觉,或者是老鼠在下面打洞。”
其实那是轴承。
这扇所谓的“门”,根本不是用来推拉的。
它是一个巨大的旋转柜体的伪装面板。
就像商场里的那种旋转展示架,平时看着是墙,一旦触发机关,就会像左轮手枪的弹巢一样转动,把藏在墙体里的那一面转出来。
“要是旋转结构,开关肯定不在锁孔上。”顾昭亭收起测距仪,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根细长的光纤探头,顺着门缝塞了进去。
探头的屏幕亮起。
昏暗的画面里,全是交错的齿轮和连杆,精密得像个巨大的钟表机芯。
而在那些齿轮的中间,有一个红色的指示灯,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闪烁着。
一秒一闪。
“那是信号接收器。”顾昭亭的声音沉了下来,“这是个电子锁,还是长期待机的那种。”
他调整了一下探头的角度。
屏幕上,那个接收器旁边贴着一张标签,上面打印着一串熟悉的编码:【lwz-0475-waitg】。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lwz。林晚照。
0475。这是我的工号。
“待激活……”我喃喃自语,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这扇门在等我?”
“确切地说,是在等你身上的某个信号。”顾昭亭盯着那个闪烁的红灯,突然转过头,视线死死地钉在我的手腕上。
那个该死的健康手环。
“把它摘了。”顾昭亭厉声道。
“怎么了?”我下意识地护住手腕,脑子里却飞快地闪过今天早上的一个画面。
早上刚到办公室,那个平时对我爱答不理的赵科,破天荒地主动给我拿来了一个新的充电底座。
他说:“小林啊,我看你这手环没电了,用我这个充会儿,都是通用的。”
我当时没多想,就把手环放了上去。
充电的时候,底座上的指示灯闪烁频率很快,像是正在进行某种数据传输。
“这手环不是用来测心率的。”我一把扯下那条黑色的胶带,看着背面那个一直亮着的绿光,只觉得掌心发烫,“这根本就是个生物信号秘钥。”
那个所谓的“充电”,其实是写入协议。
赵科把解锁这扇门的特定频率,写进了我的手环里。
而这扇门后的那个装置——那个接收器,它感应的不是指纹,不是密码,而是我这个带着特定信号源的“活体”。
只有当我靠近这扇门一米范围内,那个一直在休眠的装置才会检测到手环发射的蓝牙信号,进而……激活某种东西。
“滴——”
一声极其细微的蜂鸣声从墙壁内部传了出来。
顾昭亭手里的光纤探头屏幕上,那个原本缓慢闪烁的红灯,突然变成了常亮的绿色。
紧接着,是一阵沉闷的电机启动声。
脚下的地板传来轻微的震动。
那扇看起来锈迹斑斑的楠木门,并没有打开。
相反,是我们身侧那堵看似坚固的砖墙,发出了一声类似骨骼错位的脆响。
墙面中间的一块区域,极其缓慢地向内凹陷了半厘米,露出了一圈细若游丝的缝隙。
“退后!”顾昭亭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将我猛地拉到了两米开外的安全地带。
但他并没有跑。
他站在那里,眼神冰冷地盯着那道正在缓缓扩大的缝隙。
“看来不用我们找开关了。”顾昭亭从腰间摸出那把折叠刀,刀刃弹出,在阳光下泛着寒光,“他们把你引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让你自己把自己当成钥匙插进去。”
那道缝隙里,透出了一股更加浓烈的味道。
那是福尔马林混合着劣质香水的味道。
那是“死人”的味道。
但我知道,那里面没有尸体。
那里面只有一台正等着“吃掉”我的生物信号模拟器,一旦我走进去,这台机器就会完全复制我的脉搏、体温和生物电特征,然后……
哪怕我死了,在社区的健康监测后台里,我也依然“活着”。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完美模型”。
“门开了。”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但这回,谁是猎物还说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