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得像刚出锅的滚油,浇在后颈皮上,火辣辣地疼。
我把手腕举到眼前,那只黑色的“健康手环”正疯狂震动。
廉价的oled屏幕上,那个绿色的电池图标只剩下最后一丝红线,像是大限将至的病人正在回光返照。
“别愣着。”顾昭亭站在那扇满是陈年积灰的楠木门前,手里的折叠刀已经比划到了门缝边缘,“这种磁吸锁一旦彻底休眠,哪怕你有信号也进不去。趁现在红灯还在闪,我撬开它。”
“别动刀。”
我喊住了他。声音有点哑,可能是刚才那口紧张的气还没顺下去。
顾昭亭回头,眉毛挑了一下,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我没解释,而是快步走到那一堆半人高的杂草丛里,蹲下身。
那个一直在闪烁红灯的信号接收器,就在门板右下角离地三十公分的地方。
这个高度很微妙,刚好是成年人垂手站立时手腕的位置。
我脑子里的“档案柜”在这一秒自动弹开,第724号文件夹——《2022年区政府办公区门禁系统升级采购名录》。
当时因为这批设备报价过低,我还特意去查过中标单位的资质。
那家公司为了通过消防验收,在所有的电磁锁里都写死了一条底层逻辑。
也就是所谓的“消防逃生优先原则”。
这扇门后的设备虽然是违禁品,但依托的却是老房子的物理结构。
一旦发生火灾导致线路熔断,或者控制端信号发生“非正常中断”,为了防止把人困死在里面,锁舌必须自动弹回。
他们把这叫作“故障导向安全”。
“这就是个只有两行代码的傻瓜程序。”我盯着那个闪烁频率越来越快的红灯,感觉手腕上的震动已经变成了麻木,“第一行:检测到特定信号,吸合,开门,记录数据。第二行:检测不到信号,保持锁定。”
顾昭亭收起刀,走到我身后,替我挡住了那片刺眼的阳光:“所以?”
“所以我们要给它加上第三行。”
我抬起手腕,把那只快没电的手环死死贴在了接收器的感应区上。
“滴——”
接收器的红灯瞬间变成了常亮的黄灯。
这是正在进行数据握手的标志。
门内的电机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低吼,那是锁舌正在准备退出的声音。
就在这一瞬间。
我另一只手迅速从兜里掏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回形针,那是刚才在公证处填表时顺手拿的。
回形针尖端对准手环背面的金属触点,也就是用来充电的那两个小铜片。
狠狠一划。
短路产生的微弱电流瞬间击穿了本来就岌岌可危的电池保护板。
手环屏幕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紧接着彻底黑屏。
震动停了。
那只像水蛭一样吸附在我手腕上的东西,彻底变成了一块废塑料。
“断电了。”顾昭亭的声音很轻。
门上的黄灯还没来得及变绿,就突然像发疯一样狂闪起来。
电机那沉闷的低吼声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啸叫,就像是一个正在吞咽的人突然被掐住了脖子。
系统懵了。
它在01秒前确认了“钥匙”的存在,启动了开门程序;却在01秒后,发现“钥匙”凭空消失,连同所有的生物电信号一起切断了。
这不符合正常的“离开感应区”的逻辑。
这在机器的判断里,只有一个解释:控制端损毁,或者……发生灾难性故障。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机械弹响。
那不是电子锁开锁的声音,那是重力锤落地的声音。
这栋老房子在建造时预留的、纯机械结构的消防泄压通道,被电子系统的“崩溃”给强制激活了。
原本严丝合缝的楠木门板,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那种紧绷的张力瞬间消失。
门并没有向内打开。
它是向外“弹”开的。
哪怕没有风,它也缓缓地、带着那种老旧合页特有的呻吟声,向外敞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一股阴冷的风从缝隙里吹出来,直接扑在我的脸上。
那股味道比昨天更浓了。
除了油脂味、福尔马林味,还多了一股奇异的焦糊味——那是刚才电路板烧毁的味道,也是这扇门“惊慌失措”的证据。
“省了一百二的修锁费。”
我松了一口气,把那只报废的手环摘下来,随手揣进裤兜里。
这玩意儿现在可是重要的物证,上面有被电流击穿的痕迹,正好能证明我是“意外”导致设备故障,而不是蓄意破坏。
毕竟,我是个遵纪守法的社区办事员,怎么会搞破坏呢?
顾昭亭没说话。他越过我,用脚尖轻轻抵住门板,一点点往里推。
阳光顺着门缝挤进去,像一把金色的利刃,切开了里面沉积多年的黑暗。
我看清了里面的第一样东西。
那不是我想象中的手术台,也不是那种变态的陈列架。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把普普通通的藤编摇椅。
摇椅上没有坐人。
但摇椅的扶手上,放着一杯水。
水还在晃。
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冰水,而且倒出来绝不超过五分钟。
我的头皮猛地炸开,浑身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这扇门是密封的,里面没有风。
摇椅在动,水在晃,说明就在我们把手环贴上去的前一秒,这里面……坐着人。
或者说,那个一直在这个密闭空间里等待“lwz-0475”信号的东西,刚才就在这儿,等着给我开门。
“小心。”
顾昭亭的身体瞬间紧绷成一张弓,他一把将我拽到身后,左手挡在胸前,右手的刀反握,整个人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盯着那把空荡荡的摇椅,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看来,咱们刚才不是在开锁,是在按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