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在骨灰堂门口那一缕刺破阴霾的阳光,像是老天爷打的一个哈欠,转眼就被厚重的云层给吞了回去。
桑塔纳的车门关上,把外界的风声和那股令人作呕的石灰味隔绝在外。
车厢里很闷,充斥着顾昭亭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还有那把刚刚剪断过铁链的断线钳散发出的机油味。
我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刚才肾上腺素飙升后的生理性回落。
那一整面墙的“假骨灰盒”,画得那样逼真,连木纹的走向都模仿到了极致,这种荒谬的冲击力比看见一屋子尸体还要让人脊背发凉。
“喝口水。”
顾昭亭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来,瓶盖已经被他提前旋松了。
他的手指修长干燥,指腹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碰到我的手背时,那种粗糙的触感让我稍微回了点神。
我灌了一大口凉水,冰得牙根发酸。
“视频拍清楚了吗?”他发动车子,视线没看我,而是盯着后视镜里那个正在打电话、神色慌张的老黄。
“清楚了。连那个‘第十二号’格子上的油漆裂纹都拍进去了。”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但这只是物理证据。老黄是个滚刀肉,回头他一口咬定是装修承包商偷工减料,或者是为了‘美观’做的装饰墙,真正的骨灰另有存放地,我们很难直接锤死许明远。”
这也是“模型社”的高明之处。
他们用巨大的谎言包裹着真相,当你戳破第一层时,发现里面还有一层看起来“合规”的解释。
“你需要什么?”顾昭亭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上了通往镇中心的国道。
路面坑坑洼洼,车身颠簸得厉害。
我随着惯性晃动,脑子里那张庞大的信息网正在飞速重组。
“我要行政流转单。”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三个月前我在民政办帮忙整理过期文件时,扫过一眼的《殡葬设施维护采购目录》。
我的金手指在这一刻开始疯狂运转,那些枯燥的表格、日期、签名像电影胶片一样在眼前回放。
“西山骨灰堂在2022年11月有一笔‘c区修缮工程款’的报销记录。按照镇里的财务流程,这种超过五千元的工程,必须有分管副镇长的签字,还有……经办人的验收单。”
我猛地睁开眼,盯着挡风玻璃上的一块泥点子。
“那个经办人,是赵科。”
赵科,镇民政办的干事,许明远曾经的学生,也是那个总是笑眯眯、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眼镜男。
“只要找到那张验收单,上面如果有赵科的签字,就能证明政府内部有人明知那是‘假墙’却依然验收通过。这就不是简单的偷工减料,这是公职人员参与的有组织诈骗。”
我掏出那台用来工作的备用手机,手指飞快地输入民政办公网的内网ip。
作为档案管理员,我有查看权限,虽然只是“浏览”,但足够了。
信号在偏远路段有些飘忽,加载圈转得人心焦。
“别费劲了。”
顾昭亭突然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他腾出一只手,从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随手扔在了我的腿上。
“你要的东西,在那里面。”
我愣住了。
信封没有封口,我抽出来一看。
是一叠a4纸的复印件。
第一张,赫然就是《西山骨灰堂c区修缮工程验收单》。
右下角的验收人一栏,龙飞凤舞地签着“赵科”两个字,日期是2022年11月15日。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这叠资料里甚至还有赵科和那个装修队的转账记录截图,以及一份私下的“工程补充协议”——上面明确写着“c区墙面采用仿真木艺装饰,无需实体柜格”。
这是铁证。
是能把许明远的这条腿直接打断的铁证。
但我没有感到惊喜,反而涌上一股寒意。
我猛地转头看向顾昭亭。
他依然稳稳地开着车,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这东西……你哪来的?”我的声音有点干涩。
“昨晚去那个装修队工头家里‘借’的。”他轻描淡写地回答。
“不对。”
我盯着那张复印件的左上角。
那是打印机留下的细微墨点,还有纸张边缘极其微小的切痕。
我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对细节的敏感度是常人的数倍。
这种切痕,是镇政府文印室那台老式佳能复印机特有的毛病——它的搓纸轮老化了,每次进纸都会在左上角留下一个不到一毫米的压痕。
这文件不是从工头家里拿的。
这是直接从镇政府大楼里复印出来的!
“顾昭亭。”我叫他的全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我控制不住的颤抖,“这份文件的打印时间,显示是今天”
早上八点十五分。
那个时候,我和他正坐在档案馆对面的馄饨摊上,看着消防车呼啸而过。
他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
他没有分身术。
那么,是谁在那个时间点,潜入戒备森严的镇政府文印室,用那台只有内部人员才能接触到的复印机,把这些绝密资料复印出来,然后塞进这辆车的储物格里?
顾昭亭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被拆穿的慌乱,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像是一口枯井,你扔块石头下去,听不到回响。
“林晚照,这扇门既然开了,就别问钥匙是谁递给你的。”
他踩下油门,桑塔纳发出一声咆哮,加速超车,“你只要知道,这把钥匙能捅死他们,就够了。”
我低下头,看着腿上的信封。
是的,这把钥匙确实能捅死他们。
但拿着钥匙的那只手,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庞大、还要隐秘。
顾昭亭,你到底是谁?
或者说,在这个名为“青溪镇”的巨大棋盘上,除了许明远的“模型社”和我们这几个苦苦挣扎的卒子,是不是还有第三只手,正在云端之上,冷漠地拨弄着棋子?
前面的路标一闪而过。
“前方五百米,进入青溪镇行政服务中心。”
顾昭亭没去警察局,而是直接把车开向了纪委巡查组驻扎的宾馆。
“准备下车。”他说,“把你的戏演好。记住,你是一个无意中发现惊天秘密、吓得六神无主的基层小职员,而不是一个拿着铁证去谈判的私家侦探。”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份复印件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纸张冰凉,心跳滚烫。
而我也必须装作不知道,我的盟友,其实是一个我完全看不透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