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清晨,空气里那股子湿漉漉的霉味比往常更重,像是预告着一场憋了很久的大雨。
我把那张刚打印出来的《村级电网改造进度协同确认表》拍在供电所办事大厅的柜台上。
纸张边缘有点卷,上面密密麻麻勾选了各个片区的检修时段,唯独“西岭片”——也就是西山骨灰堂那一栏,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刘姐,这周的排期都在这了。”我把手里的平板电脑顺手放在柜台上,屏幕朝下扣着,“西岭那边路不好走,赵干事说先空着,等他确认。”
办事员刘姐正对着镜子补口红,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行,放那吧。你们社区就是事儿多,修个路还得跟电线较劲。”
我没接话,只是把扣着的平板稍微往外推了推。
黑色的屏幕像一面暗沉的镜子,正好映出身后走廊尽头的景象。
那里站着一个人。
赵科。
他没穿那件总是让他看起来像个推销员的白衬衫,而是套了件灰扑扑的夹克,手里没拿文件,而是正死死盯着我胸前挂着的那块老怀表。
那是姥爷留给我的,表盖上的划痕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光。
三秒钟后,镜子里的人影转身,步子迈得很急,皮鞋底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发脆。
“哎?怎么系统卡了?”刘姐突然皱起眉,手里的鼠标在那狠砸了两下,“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弹出来个新增任务?”
我只觉得后颈一阵发麻,那种被毒蛇信子舔过的感觉又来了。
“怎么了刘姐?”我凑过去,视线飞快地扫过她的显示屏。
我的眼睛是扫描仪。这一眼,足够了。
配网gis系统的日志栏还在滚动,一行红色的新增记录像血一样扎眼:操作员ad_zk,远程修改西岭片区排期。
7月12日22:00-24:00,骨灰堂主楼断电维护(单回路)。
原来那个所谓的“断电检修”,根本不是为了修电路,而是为了给某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开路。
中午十二点,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把骨灰堂门口的水泥地烤得发白。
顾昭亭来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全是油污的橙色反光背心,头上扣着个脏兮兮的安全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手里拎着一本卷成筒的《临时用电安全评估报告》,另一只手提着工具箱,那股子刚从工地上下来的汗酸味,甚至盖住了他身上原本的烟草味。
“我是所里派来核查预案的。”
他没看站在门口擦汗的赵科,径直走到配电箱前,“有人举报这片电压不稳,要是晚上断电维护出了岔子,烧了里面的‘长住户’,这责任你们民政口背?”
赵科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眼镜片上全是雾气:“哪能啊,师傅。这就是个例行检查,系统可能录入有误……”
“滴——”
顾昭亭手里的万用表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直接打断了赵科的辩解。
红黑两根表笔正搭在主楼总闸的输出端上。
液晶屏上的数字跳动着,稳稳地停在了225v。
“电压稳得很。”顾昭亭冷冷地说,眼皮都没抬,“根本就没断电计划,系统里的那个红条子,是有人刚才手动加上去的吧?”
赵科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手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顾昭亭没理他,转身走到西侧储藏室的墙角。
那里有个不起眼的五孔插座,面板上积了一层灰,看起来八百年没人用过。
他蹲下身,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拆卸一把枪。
螺丝刀一旋,面板弹开。
他把万用表的探针直直地插进了本该是接地线的孔洞里。
“零线虚接,存在间歇性漏电风险。”
他嘴里吐出的是标准的电工术语,但抬起头看向赵科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那根裸露出来的、颜色诡异的蓝线上轻轻弹了一下。
那根本不是铜芯电线。
剥开的绝缘皮下面,是八根细如发丝的双绞线。
“这根线,走不了220伏的电。”顾昭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低得只有我和赵科能听见,“但这根超五类网线,直通地下转运通道的监控主机。赵干事,你们这‘漏电’漏得挺有技术含量啊,是怕地下的‘活人’看不见路吗?”
赵科的脸色瞬间惨白,那是被剥了皮的恐慌。
下午四点,我回到了社区办公室。
空调嗡嗡地响着,驱不散我心底的寒意。
我打开民政内网的后台,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的节奏,和我的心跳一样快。
搜索关键词:死亡证明。时间范围:近三年。
屏幕上的数据瀑布般刷下来。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刚才供电所机房门上贴的那张网络拓扑图——那是三个月前我去送材料时扫过一眼的,连上面路由器的型号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供电所内网段:101122x。
我重新睁开眼,将所有“异常生成”的死亡证明日志提取出来。
全部命中。
这三年里,所有的“假死”单据,生成时间都在每月15号的零点至零点零七分。
而操作这些单据的ip地址,无一例外,全部来自101122网段。
不是黑客入侵,是内鬼开门。
我拉出供电所的值班表,和这个时间点进行交叉比对。
一个名字浮了上来:陈默。
赵科的表弟,那个今年刚入职、总是戴着耳机、说话结结巴巴的小电工。
我没有报警,也没有打电话。
这根线埋得太深,直接拔出来会带出太多泥,甚至可能会惊动那个藏在深水里的大鱼。
下午五点半,夕阳把社区活动室的玻璃染成血红色。
“陈师傅,真是麻烦你了。”我把一杯泡好的枸杞茶递过去,脸上挂着那种基层社工特有的、毫无攻击性的笑容,“我们社区这些老人啊,就是弄不明白那个智能电表app怎么缴费,非得请个专业的来讲讲。”
陈默坐在我对面,显得很局促。
他穿着供电所的制服,但领口没扣好,露出一截苍白的脖子。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最新款的手机,屏幕亮着。
“没、没事,林姐。这就……就是点一点的事。”
他低头去操作手机,想给我演示怎么绑定户号。
就在他手指滑过屏幕的一瞬间,我的目光像针一样扎了过去。
安卓系统的后台调试模式是开着的。
在那个堆叠的任务卡片里,有一个灰色的图标一闪而过,图标上没有字,只有一个类似于骨灰盒的简笔画轮廓。
而在图标下方的进程名,赫然写着:civil_affairs_gen_v23(民政证明生成模拟器v23)。
我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这就是那个按钮。
那个能把活人变成死人,把尸体变成模型的按钮,就装在这个结巴小电工的口袋里。
“哎呀,陈师傅,你这手机挺高级啊,软件这么多。”我笑着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顺手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宣传单,“那咱们就说定了?明天上午九点,就在这儿。”
陈默松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行,行。那我明天带演示机过来。”
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我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来。
明天上午的“智能电表安全课”,我会给他准备一份特殊的教材。
那是顾昭亭刚刚发到我邮箱里的一段视频,一段关于某个“模拟器”如何在后台悄悄运行的教学演示。
当然,在这之前,我得先去准备几个特别的“听课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