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西侧有一条很长的走廊,顶棚是用蓝色的铁皮搭的,下雨的时候会响成一片,但今天没雨,只有风把几片发黄的纸钱刮得在地上打转。
我紧了紧手里的文件夹,那上面印着“民政局社会事务科”的抬头。
这是我给自己伪造的第二层身份——当然,手续是合规的。
作为社区基层的网格员,配合上级部门进行“殡葬改革回头看”专项检查,这理由硬得连水泥墙都能凿个洞。
“哎哟,小林同志,真不是我不配合。”
挡在前面的男人叫老黄,是青溪镇西山骨灰堂的负责人。
他穿了一件不知多少年没洗过的深蓝色大褂,袖口磨得发亮,正拿着一串钥匙在手里哗啦哗啦地甩,那是种拒绝的频率。
“那个c区,也就是咱们说的‘静心堂’,那是专门存放……呃,特殊无主孤魂的地方。按照规矩,没家属带着,不好随便开,怕冲撞了活人。”
老黄脸上堆着笑,但这笑只浮在这一层皮肉上,眼睛里却是盯着我身后的那辆黑色桑塔纳。
那是顾昭亭搞来的车。
他此刻正靠在车门上,没穿那件标志性的工装,而是换了一身黑色的夹克,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冷得像冰碴子的眼睛。
他手里拎着一把长柄的断线钳,也没说话,就那么一下一下地用钳头磕着自己的掌心。
那声音很闷,听得人牙酸。
“黄叔,”我推了推眼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办事员,“现在都讲科学,什么冲撞不冲撞的。上面下了死命令,要核对全镇的‘特困供养人员’安葬情况。那份名单上四十七个人,据说骨灰都存在您这儿的c区。”
我翻开文件夹,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您要是不开门,我就只能在表格这一栏填‘拒绝检查,疑似违规土葬’。这报告一旦交上去,明天来的可就不是我,而是执法大队了。”
这招叫“借势”。
对于这种常年在灰色地带混饭吃的人来说,他们不怕警察抓人,因为抓人要有证据;但他们怕行政执法,因为那是直接封门、罚款、停业整顿。
老黄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没想到我也学会了这套官僚主义的打法。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铁门。
那是一扇厚重的防盗门,刷了红漆,却因为常年不见光,红得有些发黑,像凝固的血块。
这扇门后面,就是那些在档案里“死”了,却在冷链车里“活”着的人,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如果这扇门开了,发现里面全是空盒子,或者根本没有盒子,那许明远辛辛苦苦搭建的“合法死亡闭环”,就在物理层面上彻底碎了。
“那个……钥匙好像没带在身上。”老黄还在拖延,手却下意识地捂住了右边的口袋,“要不你们先去办公室喝口茶?我让人回去取?”
就在这时,顾昭亭动了。
他没走过来,只是拎着那把断线钳,往车轮旁的铁栏杆上重重一剪。
“咔嚓”一声脆响。
拇指粗的铁链应声而断,像条死蛇一样掉在地上。
顾昭亭抬起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那双眼睛死死锁住老黄,然后极其缓慢地举起手里的钳子,指了指c区大门上那把更加粗壮的挂锁。
意思很明确:你不开,我帮你开。
老黄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比起行政处罚,他显然更怕这个看起来随时会暴起伤人的“临时工”。
“得得得!现在的年轻人,火气真大。”老黄骂骂咧咧地从兜里掏出钥匙,“开!这就开!不过丑话说前头,里面要是真有什么怪动静,吓坏了你们我可不负责。”
他哆哆嗦嗦地把钥匙插进锁孔。
铁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是一声压抑已久的叹息。
门缝一点点扩大。
一股阴冷的潮气夹杂着檀香和某种说不清的石灰味扑面而来。
我没急着进,而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门开了。
里面并没有老黄说的什么“怪动静”,也没有满天飞舞的纸钱。
只有几排冷冰冰的铁架子,像超市的货架一样排列整齐。
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摆着数百个黑色的木头盒子。
每一个盒子上都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名字和生卒年月。
看起来完美无缺。
老黄松了口气,腰杆稍微挺直了点:“小林啊,你看,都在这儿呢。这都是咱们镇这些年的孤寡老人,还有那些外地流浪汉,都是我也一个个收殓的,积德的事儿……”
我没理他,而是径直走到第三排架子前。
按照我在档案馆背下来的名单,第十二号应该是“李翠萍”。
那个上个月还在门口择韭菜的女人。
我伸手,指尖触碰到那个黑色的木盒。
没有灰尘。
这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存放了三年的骨灰盒。
哪怕这里有人打扫,那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寂静灰尘感是擦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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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盒子太新了,上面的清漆甚至还有点粘手。
更重要的是,重量。
我没有抱起来,只是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盒子的边角。
纹丝不动。
不对。
空的骨灰盒很轻,装了骨灰的也只有几斤重。
但这个盒子给我的阻力感,像是里面灌满了水泥,或者……被胶水粘死在了架子上。
“别动!”老黄突然尖叫一声,想冲过来。
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顾昭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单手扣住他的肩胛骨,像是拎着一只待宰的鸡。
“让她看。”顾昭亭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用力一掰。
“咔哒”。
盒子并没有被打开,而是整排架子发出了一声空洞的回响。
这根本不是独立的盒子。
这是一整块 pated(画)成一个个格子的木板!
所谓的“几百个骨灰盒”,不过是几块巨大的木板做成的背景墙,上面用油漆画出了缝隙,贴上了名字。
就像电影里的布景。
这就是“模型社”的审美吗?
连给死人的最后归宿,都是一个巨大的、廉价的模型。
我转过身,看着脸色煞白的老黄,还有被顾昭亭按得跪在地上的身躯。
那一刻,我突然不害怕了。
原来恐惧到了极点,就是极度的荒谬。
“黄叔,”我拿出手机,打开了录像模式,镜头对准了那面荒唐的假墙,“您这‘积德’的手艺,确实不错。省里的调查组应该会很感兴趣,这些并没有死的人,他们的‘骨灰’为什么是一块木板。”
老黄瘫软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走到门口,阳光正好从走廊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我的脚边。
门开着。
不仅仅是这扇铁门。
这一刻,我看见那个庞大、森严、看似无懈可击的组织,终于被我撬开了最致命的一道缝隙。
顾昭亭松开了手,走到我身边。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冲淡了这里陈腐的死气。
他伸手,把我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和他刚才拿断线钳的样子判若两人。
“走吧。”他说。
“嗯。”
我迈过门槛,没再回头看那满墙的谎言。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审判,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