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行动”的总攻命令已经下达,整个“铁砧”基地如同一张逐渐拉满的弓,弦已绷至极限。但在最后的利箭离弦之前,一次常规的、针对学院外围废弃设施的最后侦察,却意外地揭开了一道尘封已久、血淋淋的伤疤。
侦察目标是一座位于学院主基地东南方约三十公里处的、代号“铸炉”的大型废弃综合工厂。据“掘骨者”提供的零散情报和早期侦察碎片显示,这里曾是战前重要的工业复合体,战后被学院短暂占据并改造,后因不明原因废弃。情报分析认为,这里可能遗留有一些学院早期实验的非核心设备或资料,对“破晓行动”的针对性准备或有参考价值。更重要的是,它位于规划中“暗影”渗透集群的一条备选渗透路线上,有必要摸清其现状。
任务落在了陈末带领的一支精干侦察小组肩上,成员包括熟悉电子设施的叶芒副手“扳手”、对危险感知敏锐的薇拉、擅长应对突发状况的王强,以及两名经验丰富的碎骨猎手。
工厂比预想的更加破败。巨大的厂房框架锈蚀不堪,如同巨兽的骸骨裸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大部分区域已被拾荒者、变异生物和时间洗劫一空,只剩下空洞的车间和散落的、无法辨认原貌的金属残骸。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埃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陈腐的化学药剂气味。
“分头搜索,注意安全,任何异常立即报告。”陈末简短下令。小组分成两队,陈末、薇拉和一名碎骨猎手一队,王强、“扳手”和另一名猎手一队,约定在工厂中央的控制塔楼废墟汇合。
搜索进展缓慢。除了更多工业垃圾和被时间凝固的油污,似乎一无所获。就在陈末准备下令集合撤离时,通讯器里传来“扳手”急促而压抑的声音:“头儿!b区,地下!我们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升降井通道,被坍塌物半掩着,但结构完好,下面有微弱但稳定的备用电源信号!需要权限验证,很旧式的……我正在尝试破解!”
地下?陈末心中一动。地图和情报均未标注“铸炉”工厂有大型地下设施。
“原地警戒,我们马上到。”陈末立刻带人赶往b区。
所谓的b区是一个半倒塌的原料仓库。“扳手”和王强已经清理开了入口处的部分碎石,露出一个金属框架的方形入口,锈蚀的栅栏门半开,后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更加明显的、混合了消毒水、福尔马林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的冷风从下方涌出。入口旁的控制面板早已损坏,但“扳手”通过旁路连接,发现了一条极其微弱、但仍在运作的独立供电线路。
“权限锁很老,但级别不低,是战前军用和早期学院协议的混合体……给我点时间。”“扳手”蹲在面板前,手指在便携终端上飞快敲击,额角渗出细汗。
等待令人焦灼。薇拉不安地环顾四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武器。“下面的‘气味’……很糟糕,陈末。死亡,痛苦,还有……疯狂残留的味道。”她的感知能力在封闭空间内往往更加敏锐。
“嘎吱……”一声轻响,锈死的栅栏门在液压装置的轻微嗡鸣中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黑洞洞的井道。“扳手”擦了把汗:“搞定了,最基础的维护权限,只能开门和启动应急照明。下面的主系统可能早已离线或损坏。”
升降平台缓缓下降,齿轮摩擦的刺耳声响在竖井中回荡。下降了约二十米后,平台停住。面前是一扇厚重的、印有褪色“生物危害”和“绝密”标志的合金气密门,此刻微微敞开一条缝,门轴似乎因变形而卡住了。
推开沉重的门扉,应急照明惨白的光芒勉强照亮了门后的景象。这是一个比预想中大得多的地下空间,仿佛将整个工厂的地下都掏空了。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的流水线或精密仪器,而是一排排、一列列,巨大、坚固的透明圆柱形容器——或者说,曾经是透明的容器。大部分容器的外壁已经浑浊、开裂,或被内部不明的深色沉积物覆盖。许多容器已经破碎,粘稠的、颜色诡异的液体干涸在地面,形成恶心的污渍。
而容器内,或容器残骸旁,是更加令人心悸的东西。
扭曲的、庞大的、无法用任何已知生物形态来准确描述的有机体残骸。有些依稀保留着人类或常见动物的骨骼特征,但肢体极度增生、变形,与金属、合成纤维甚至硅基物质诡异融合;有些则像是一团被强行捏合在一起的不同生物器官的聚合体,血管和神经束暴露在外,缠绕着冰冷的管线;还有一些,只剩下巨大、布满肿瘤般凸起的骨骼,或是一滩半融化状态的、仍在微弱蠕动(或许是错觉)的肉泥……
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令人作呕。那是防腐剂也无法掩盖的、组织腐烂的甜腻腥臭,混合着强烈的化学品和臭氧味道。
“这是……”“扳手”的声音有些发抖,他靠近一个相对完好的容器,抹去外壁上的部分污渍,看到容器基座上模糊的蚀刻编号和字样:“项目编号:t-01……原型体‘吞噬者’……状态:失控……终止日期……”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t-02……‘暴怒’……融合失败……组织崩解……”
“t-03……‘潜行者’……精神污染……自毁……”
“t-07……‘畸变巢’……过度增殖……已焚化……”
他们缓缓走过这片寂静的、充满死亡和疯狂的“陈列馆”。每一个编号,都代表了一次失败,一次被囚禁、扭曲、最终废弃的“生命”。从部分残骸的规模和特征上,他们看到了“饕餮”的影子——那种对多种物质(包括活体组织)的恐怖吞噬、融合与转化能力。但这里的实验体,更像是粗糙的、充满不可控缺陷的早期版本,是通往“饕餮”这条恐怖道路上,无数倒在路边的、扭曲的铺路石。
“看这里!”薇拉在一张被掀翻的金属工作台后面,发现了一个相对完好的、老式的数据终端柜。柜门半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一些用特殊材质封存的、老式的光学存储碟片,以及几本厚重的、用金属和合成皮革装订的实体研究日志。
“扳手”小心翼翼地尝试读取。部分碟片因年代久远或物理损伤无法读取,但有几张幸运地保留了信息。当他们将日志和碟片中的碎片化信息拼凑起来时,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充满疯狂与罪孽的历史,缓缓浮现。
日志显示,这个被称为“深渊摇篮”的实验室,是学院“生物兵器复兴计划”最早期的核心试验场之一,其技术根源甚至可追溯到战前某个因伦理问题被紧急叫停、封存的绝密项目——“普罗米修斯之火”过基因编辑、强制进化和机械/生化融合,创造“适应任何极端环境、可被引导的终极生存/战争单元”。
早期的实验充满了血腥的试错。日志中冷冰冰地记录着一次次的“融合反应”、“精神崩解”、“组织排异”、“不可控变异”。实验体来源标注着冰冷的代号,但从只言片语中,能看出其中不乏战俘、自愿(或非自愿)的“捐献者”、甚至早期学院内部“不合格”的人员。他们被注入各种经过设计的、具有极强侵略性和融合性的“基源催化剂”,与经过筛选的、甚至包括部分轻度变异生物的基因片段、强化合金、能量传导组织强行结合,以期诞生兼具生物适应性、物理强度、特殊能力和“可控性”的完美兵器。
结果,是眼前这片狼藉。大部分实验体在极度痛苦中死去,或变成彻底疯狂、无法沟通的怪物,被就地“处理”。少数存活下来的,也因各种致命缺陷(如能量失控、精神狂暴、过度消耗宿主、形态不稳定等)而被视为失败品,封存或销毁。
直到日志的后期,出现了一个代号“t-0 pri”,也被私下称为“原型阿尔法”的项目。记录显示,这个项目使用了“一种理论上更稳定、更具可塑性的新型催化剂基质”,以及“经过特殊筛选和预处理的、具有高度能量亲和性的宿主”。日志在此处语焉不详,但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狂热的期待。然而,随后的大段记录被加密或物理销毁,只留下最后几行潦草、甚至带着颤抖笔迹的记录:
“……稳定得可怕……吞噬与转化效率在预期内,但攻击性……远低于阈值。缺乏毁灭本能,甚至表现出异常的……惰性?不,是某种难以理解的……稳定性。拒绝执行清除指令,对高能反应呈现非攻击性好奇……这不是武器。重复,这不是我们需要的武器。项目评估:失败。但……其生物-机械-能量三相融合的‘稳定性’本身,具有极高研究价值。建议:封存‘原型阿尔法’(代号更改为‘牧者’),封存所有相关数据(加密等级:欧米茄),转移至‘方舟’深层冷库(坐标:见附件ax-7-德尔塔)。重点转向其衍生不稳定变体‘t-0 siga’(即‘饕餮’原型)的‘侵略性激发与可控性’研究……”
日志到此戛然而止。后面似乎被暴力撕去了许多页。
“牧者……”陈末低声念出这个代号。一个因为“过于稳定、缺乏侵略性”而被视为失败品,却因此被最高等级封存的“原型”?而“饕餮”,那个给他们带来无数噩梦的恐怖存在,竟然只是这个“稳定原型”的一个充满缺陷的、被刻意激发“侵略性”的“衍生变体”?
“坐标!附件ax-7-德尔塔的坐标!能找到吗?”王强急忙问道。
“扳手”快速检索残存数据,沮丧地摇头:“坐标数据缺失或被定向擦除。只有模糊提及‘方舟深层冷库’……可能就在学院主基地最下方,也可能在其他秘密设施。”
薇拉的目光扫过那些浸泡在浑浊液体中、或在干涸污迹里扭曲的残骸,最后落在那本冰冷的研究日志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们……不仅制造了‘饕餮’,还制造了这一切……就为了追求一个‘完美的毁灭兵器’?” 眼前的景象,比战场上直面“饕餮”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这是源于人类理智最深处、最系统、最冰冷的疯狂。
“看来,‘饕餮’的诞生,比我们想象的更加……不幸。”陈末合上日志,金属封面冰冷刺骨。他们不仅找到了学院黑暗过去的证据,更触碰到了一个可能比“饕餮”本身更加古老、也更难以揣测的秘密——“牧者”。一个因“不具毁灭性”而被封存的原型。它是否还存在于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它会是另一把钥匙,还是另一个更深的噩梦?
“收集所有能找到的存储介质和日志,小心封存。”陈末命令道,声音在死寂的实验室中回荡,“‘破晓行动’的目标,可能需要增加一个了——找到‘方舟’深层冷库,确认这个‘牧者’的存在与状态。它可能……是理解学院最终目标,乃至‘饕餮’本质的关键。”
离开“深渊摇篮”时,那混合着防腐剂与腐烂的气息仿佛烙印在了他们的防护服上。学院的“古老伤痕”在此揭露,而这伤痕之下隐藏的,是更深的黑暗,还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曾被他们自己视为“失败”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