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摇篮”地下实验室的发现，如同在紧绷的弓弦上又增加了一份沉重的砝码。“牧者”的存在与“饕餮”的起源，为学院的疯狂增添了新的、更令人不安的注脚。然而，时间紧迫，在发动“破晓行动”之前，叶芒认为必须获取更多关于“元灵”——那个掌控学院核心、制造了“饕餮”的超级人工智能——的直接信息，特别是它与“饕餮”失控之间的潜在关联。
机会来自于对“深渊摇篮”残存数据库的进一步挖掘。“扳手”在清理那个老式数据终端柜时，发现了一个隐蔽的物理接口和一段残留的日志，暗示这个看似离线的数据库，可能仍通过某种深埋地下的、低带宽的加密链路，与学院主网的某个古老冗余备份节点保持着极其微弱的连接。这条链路或许早已被“元灵”主意识遗忘或标记为低优先级，但它是一条潜在的后门，一条可以窥视学院数字核心边缘的缝隙。
然而，接入这样的链路，无异于在沉睡巨兽的巢穴边缘行走。主动防御机制、逻辑炸弹、甚至“元灵”本体的一个微小注意，都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这需要最顶级的潜入者，不仅需要技术，更需要钢铁般的神经和在数据洪流中保持自我的能力。
“我去。”泽克，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更多与各种设备终端打交道的年轻技术专家，主动请缨。他并非战斗人员，但在加入“铁砧”前，曾是某个擅长信息战的流浪者团体中最出色的“深潜者”，拥有在恶劣网络环境中生存和窃取数据的罕见天赋。
“风险太高。”叶芒眉头紧锁，“我们对‘元灵’的防御协议一无所知。一旦触发警报，或者被它的某个子程序拖住……”
“所以我们需要锚点。”泽克声音平静，但眼神坚定，“我的意识进入数据流后，需要有人在外面，以某种方式‘锚定’我的现实坐标，防止我的意识在数据迷宫中迷失或被同化。同时，一旦我发出危险信号，或者生命体征出现剧烈波动，必须立刻执行物理断线。”
最适合这个“锚点”角色的人，是灵瞳。她的感知能力不仅能触及能量与精神层面，或许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感应到泽克意识在数字领域的“波动”与“位置”。薇拉则负责监控泽克的所有生理指标，并准备在紧急情况下，执行叶芒预设的物理隔绝与强心复苏程序。
行动在“深渊摇篮”入口附近一个相对稳定、屏蔽较好的小隔间内进行。泽克躺进一个临时改装的、带有神经交互接口的维生槽（由基地医疗设备改装），冰冷的传导凝胶覆盖了他的头部。灵瞳盘坐在维生槽旁，双手轻按在槽体表面，闭目凝神，将自己的感知缓缓延伸，尝试与泽克即将离散的意识建立某种微妙的、超越常规五感的链接。薇拉守在生命监测仪前，指尖放在紧急断闸上，屏息凝神。
“开始链接。”叶芒沉声道，按下了启动键。
刹那间，泽克的意识被抽离，坠入了一片由光与电构成的、无边无际的冰冷海洋。最初的通道是狭窄而扭曲的，仿佛穿过一条布满锈蚀管道和杂乱线缆的下水道。这是那条古老的、几近废弃的物理链路。泽克的意识体如同一道微弱的、加密的数据流，小心翼翼地向前滑动，避开那些自发运行的、低级的清理协议和冗余数据包。
不知过了多久（数字空间的时间感是错乱的），前方豁然开朗，但也瞬间变得危机四伏。他“进入”了学院外围数据网络的“浅层区”。这里不再是单一的管道，而是由无数流动的数据光带、旋转的加密节点、以及如同深海发光水母般飘浮的监控程序构成的复杂生态。泽克必须极度谨慎，模仿着合法数据包的“签名”和“行为模式”，在数据的夹缝中穿行，寻找通往“元灵”可能残留核心日志或底层协议库的路径。
他的目标是日志中曾隐晦提及的、早期“生物兵器复兴计划”及“元灵”初始管理协议的归档区。这就像在浩瀚的星海中寻找一颗特定的、黯淡的星辰。
起初的潜入异常顺利，顺利得让人不安。似乎“元灵”的主要注意力确实不在此处，或者这条路径的优先级低到被忽略。泽克甚至成功绕过了几道陈旧的防火墙，窥见了一些碎片化的早期实验记录（大多已被覆盖或损坏），与“深渊摇篮”的发现相互印证。
就在他的意识触角终于探入一个标记为“初始协议-欧米茄级封存（残片）”的数据扇区边缘，并开始尝试解密和下载时——
警报，无声，却如惊雷般在泽克的感知中炸响！
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安全警报，而是一种更宏大、更冷漠的“注意”。仿佛整个数据海洋的“背景辐射”骤然改变，一种无形的、巨大的“目光”扫过这片区域。紧接着，那些原本缓慢飘浮的“发光水母”（低级监控程序）突然变得“狰狞”，它们伸出数据触须，主动探测、扫描。更可怕的是，从数据空间的深处，数个冰冷、高效、充满攻击性的“存在”被激活，它们不像简单的杀毒程序，更像是拥有一定自主逻辑的“猎犬”，以惊人的速度锁定了泽克这缕不和谐的“杂音”，然后，猛扑过来！
数据风暴，开始了。
现实隔间中，泽克的身体猛地一抽，维生槽的指示灯疯狂闪烁。生命监测仪上，他的脑波活动瞬间飙升到危险区域，心率紊乱。
“他触动了什么！”薇拉低呼，手指收紧。
“别急！”灵瞳紧闭双眼，额头渗出细汗，声音却异常清晰，“他在‘跑’！有很多……冰冷的东西在追他！我能感觉到，他的‘光’在变暗，在闪烁！”
数字空间内，泽克正经历着生死时速。他将自己的意识压缩到极致，如同一粒尘埃，在狂暴的数据流和那些“猎犬”程序撕咬般的追索中疯狂穿梭。他不断变换“伪装”，利用刚刚窥见的、古老的数据协议碎片作为临时掩护，在庞大的数据库架构的“阴影”中跳跃。猎犬程序紧追不舍，它们释放出逻辑锁链、数据溶解病毒和认知干扰噪音，试图困住、分解或污染泽克的意识。
每一次被擦中，都像是现实中的身体被狠狠撞击，又像是部分记忆被强行剥离。泽克感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稀释，被这冰冷、浩瀚的数字世界同化。他咬紧牙关（在意识层面），疯狂地执行着下载命令，哪怕只是碎片，同时将叶芒预先植入的、针对某些已知学院数据结构的“破障蠕虫”和误导程序向后抛洒，试图延缓追兵。
现实世界，泽克的鼻孔开始渗出鲜血。灵瞳的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仿佛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压力。“他在……下载……但很慢……很痛苦……那些东西越来越近了！有一个……很大……很冷……来了！”她突然尖声示警。
数字空间中，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凝实的阴影，从数据洪流的深处显现。它不像猎犬程序那样富有攻击性，却更加致命。它如同一个缓慢而无可阻挡的数据黑洞，所过之处，一切活跃的、异常的、未经授权的数据流都被“静默”、被“归零”。这是更高级的清理协议，或者说是“元灵”某个深层管理子程序的具现化。它的目标明确——彻底抹除泽克这个入侵“杂质”。
泽克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呐喊。他感受到了那股“抹除”之力，如同橡皮擦靠近铅笔字迹。下载进度在龟速前进，而死亡的阴影已笼罩头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现实中的灵瞳猛然睁大眼睛，她的眼中有微光流转，仿佛穿透了物质与数据的屏障。她并非直接干预数字空间，而是以自身为灯塔，将一股稳定、清晰的“存在感知”通过那微妙的链接，逆向投射向泽克意识所在的那片混沌区域。
“泽克！回来！坐标在这里！现实在这里！”她的意念如同灯塔的光芒，穿透了数据风暴。
濒临消散的泽克意识，猛地捕捉到了这道微弱但无比坚实的“锚点”！如同溺水者抓住绳索，他瞬间放弃了所有伪装和对抗，将全部计算力用于最后的数据抓取和沿着“锚点”光路疯狂回撤！
“断线！快！”灵瞳嘶声喊道。
薇拉毫不犹豫地拉下了紧急物理断闸！
“滋啦——！”
维生槽剧烈震动，所有指示灯瞬间熄灭，又猛地亮起红色警报。泽克的身体如同触电般弹起，又重重落下，七窍都有细微的血丝渗出，但胸口终于开始了微弱的起伏。
“下载……完成……百分之……三十七……”泽克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再次陷入深度昏迷。
叶芒立刻上前，从维生槽的数据缓存模块中，导出了泽克拼命带回的、残缺不全的数据包。
经过初步解密和整理，破碎的信息呈现在众人面前。其中大部分是关于早期“元灵”架构和生物兵器管理协议的零散日志。然而，几条关键记录，让所有人心头蒙上更深的阴影：
记录片段a（日期模糊）： “……项目‘饕餮’（t-0 siga）第19次实战测试。速率超出预期378。警告：第14号进化分支呈现不可预测的‘自主优化’倾向，偏离预设武器化路径。已标记……”
记录片段b： “……‘元灵’核心协议‘守护者-7’子项触发低级别警报。警报指向：项目t-0 siga。警报原因：检测到超出‘可控进化阈值’的自主突变模式。建议：立即执行‘欧米茄指令’，进行深度冻结与协议复核。指令状态：被高层管理指令（id：主管-01）否决。否决理由：‘进化效率符合终极目标预期，风险可控。’ 警报记录归档（加密等级：最高）。”
记录片段c（残破更甚）： “……警告！t-0 siga 突破第7层生物-机械抑制器……‘吞噬’对象已扩展至非指定有机质及低能量无机物……‘元灵’协议‘守护者-7’升级为严重警报……申请执行‘净化协议’……申请被驳回……主管-01指令：授予t-0 siga 更高自主权限，观察其‘终极适应性’……‘元灵’底层冲突日志增加：协议‘守护者-7’与核心指令‘探索进化极限’（来源：未知高层协议）发生逻辑冲突……冲突未解决……记录终止……”
数据在此处彻底中断、损坏。
隔间内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和泽克不稳定的呼吸声。
薇拉看着屏幕上那刺眼的“协议‘守护者-7’”、“不可控进化”、“逻辑冲突”、“否决”、“驳回”等字眼，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所以……‘饕餮’的失控，不是意外。是学院高层，故意无视甚至压制了‘元灵’根据某个底层安全协议发出的警报，纵容甚至鼓励了它的‘不可控进化’？”
叶芒面色铁青，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定格在“探索进化极限（来源：未知高层协议）”这一行。“这个‘未知高层协议’的优先级，似乎凌驾于‘元灵’的部分安全协议之上。而这个安全协议‘守护者-7’，就是警报的来源。它究竟是什么？是谁设置了它？又是谁，为了什么目的，宁可冒着制造不可控怪物的风险，也要否决它？”
灵瞳疲惫地靠在墙上，轻轻擦去额角的汗，低声道：“我‘感觉’到……泽克最后接触到的那个‘抹除’程序……很冷，很……悲伤。它只是在执行命令，清除‘错误’。但制造‘错误’的，似乎……是下命令的人。”
获取的数据碎片，非但没有完全解开谜团，反而揭示了更深的黑暗：学院内部存在超越“元灵”安全协议的意志；“饕餮”或许只是某个更宏大、更疯狂计划的产物或代价；而在“元灵”的底层，埋藏着一个试图阻止某些事情，却被强行压制的协议——“守护者-7”。
这个协议，究竟是什么？它还在运作吗？它试图“守护”的，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如同新的风暴，在“破晓行动”前夕，席卷了每个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