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骨者”俘虏被关押在基地最深处、由多重隔离门和碎骨战士严密看守的临时禁闭室里。地图、装备和口供被摆在“铁砧”基地指挥中心的金属桌面上,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如同几块灼热的炭,烤灼着围坐众人的神经。地热发电机平稳的嗡鸣从地下隐约传来,提供着光明与温暖,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分歧。
“铁砧”基地的暴露,已成定局。虽然全歼了这支侦察小队,但那个名叫“疤脸”克鲁格的“掘骨者”首领,迟早会发现他的人失踪在这片区域。接下来会是什么?更大规模的侦察?直接的武力试探?还是更麻烦的——将这里的“异常”信息,有意或无意地泄露给学院?
必须尽快做出决断。而第一个分歧点,就尖锐地摆在眼前:是战,是走,还是……谈?
“我的意见很明确,”格隆将军的声音率先打破沉默,如同他惯常的风格,斩钉截铁,不留余地。他粗糙的手指用力点在地图上那个代表“铁砧”的红点上。“基地位置可能已经暴露,但尚未完全确认。我们耗费了无数资源,牺牲了战士的鲜血,才在这里站稳脚跟,获得了初步的能源和防御能力。地热井刚刚稳定,水力发电还在铺设,现在放弃,意味着前功尽弃,联盟的北伐计划将无限期推迟!”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如刀:“‘掘骨者’?一群在荒野里刨食的鬣狗!他们或许凶狠,但缺乏组织,装备落后。从俘虏装备和口供看,他们对我们的真实实力一无所知,把我们当成了学院的小型据点。这是我们绝佳的机会!”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北境概略图前,手指重重敲在“掘骨者”可能活动的西北方向。“我的方案是:立刻加强基地所有防御,进入一级战备。同时,派出精锐侦察力量,根据俘虏提供的零散信息,反向追踪‘掘骨者’的主要活动区域甚至老巢。发现目标后,集结优势兵力,发动一次干净利落的歼灭战!彻底打掉这个潜在威胁,夺取他们的资源和情报,用他们的覆灭警告这片土地上所有潜在的窥视者——‘铁砧’不可侵犯!这样一来,不仅能消除眼前的威胁,还可能获得关于学院和‘方舟’的新线索,更能在北境立威!”
格隆的方案充满了军人的铁血与果决,以攻代守,将主动权牢牢抓在手中。几名“钢铁之心”的军官微微颔首,显然赞同这种主动出击、消除隐患的思路。
“哈!说得对!”卡洛斯酋长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跳了跳。兽人酋长的眼中燃烧着好战的光芒,他早就对这段时间的潜伏和建设感到憋闷了。“躲在这里修修补补,骨头都要生锈了!管他什么‘掘骨者’还是‘挖心者’,既然敢把鼻子伸到我们地盘上,就要有被连脑袋一起剁下来的觉悟!格隆说要打,我卡洛斯第一个赞同!但是——”
他话锋一转,铜铃般的眼睛扫过格隆和陈末:“没必要那么麻烦去找他们的老巢!浪费时间,还可能中埋伏。要我说,把这些俘虏的耳朵割下一只,放回去一两个带话给那个什么‘疤脸’。告诉他,我们就在这里,不怕死就来碰碰!我们碎骨的勇士,会用他们的骨头磨利战斧!想要情报?等我们把那个‘疤脸’的脑袋拧下来,想知道什么都能问出来!这才叫痛快!这才叫威慑!”
卡洛斯的方案更直接,更野蛮,也更符合兽人部落“以血还血、以战立威”的传统。他身后的几名碎骨战士队长发出低沉的、表示赞同的吼声。对他们而言,任何潜在的威胁,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在它完全形成前,用最狂暴的方式将其碾碎。
陈末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直到格隆和卡洛斯都表达了意见,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主动出击,或者武力威慑,都能展示力量,但也可能让我们陷入另一场不必要的、消耗巨大的冲突。”
他看向格隆:“将军,寻找并歼灭‘掘骨者’主力,需要投入多少兵力?耗时多久?能否保证绝对隐秘,不被学院或其他势力察觉?即使成功了,我们自身的伤亡如何?缴获是否能弥补损失?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我们是否确定,‘掘骨者’一定是死敌,而不是一个可以分化、甚至可以暂时利用的力量?”
他又转向卡洛斯:“酋长,放俘虏回去挑衅,固然直接。但万一那个‘疤脸’克鲁格是个谨慎多疑、或者实力远超我们预估的人呢?他可能不会直接来攻,而是选择更阴险的方式,比如长期骚扰、切断我们的补给线、甚至……将我们的位置和情报,卖给学院。我们树敌的同时,也可能为自己招来更致命的危险。”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难道要请他们来做客,分享我们好不容易找到的热水吗?”卡洛斯不满地哼道。
“我的意思是,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更多选择。”陈末指着桌上那份粗糙的地图,“‘掘骨者’在主动追踪学院,他们对‘方舟’感兴趣,这与我们有部分重叠的目标。他们对学院抱有敌意,这是可以利用的一点。我们目前对‘掘骨者’的了解,仅限于几个俘虏的口供,太片面。他们的真实规模、内部结构、‘疤脸’克鲁格的具体为人、对学院敌意的根源、寻找‘方舟’的真正目的……我们都一无所知。”
他看向一直沉默地操作着终端、分析数据的叶芒,以及旁听会议、代表“绿色诺亚”的青禾:“叶主管,青禾女士,你们怎么看?特别是,‘掘骨者’的出现,对学院而言,意味着什么?”
叶芒推了推眼镜,全息投影上显示出他根据口供和地图信息建立的简单关系图。“从现有信息建模分析,‘掘骨者’部落应该是一支规模中等、以血缘和生存契约维系的流浪者武装。他们对北境环境极度熟悉,具备较强的独立生存和游击能力。他们对学院的关注和敌意,是确凿的,这从他们绘制的地图和追踪行为可以判断。”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那是模拟的、关于“掘骨者”活动可能对学院外围侦察网络造成的干扰评估。“关键在于,如果‘掘骨者’真的在持续追踪、甚至偶尔袭击学院的边缘单位或侦察队,那么对学院而言,他们就是一个持续的、低强度的麻烦。学院或许不屑于集中力量清剿他们,但他们的存在,客观上确实会分散学院的注意力,干扰其外围部署,甚至可能无意中破坏学院的某些计划。”
叶芒的目光变得深邃:“陈末先生的顾虑有道理。如果我们贸然以强力消灭‘掘骨者’,等于帮学院清除了一支在北境给他们制造麻烦的‘害虫’。反之,如果‘掘骨者’的存在能持续吸引学院的注意力和资源,哪怕只是一小部分,对我们‘铁砧’基地的隐蔽和发展,以及未来的行动,都可能是有利的。当然,前提是,‘掘骨者’不会首先对我们构成致命威胁,或者将其火力引向我们。”
青禾也微微颔首,声音清冷而理性:“从生态和群体行为学角度看,一个稳定的、多极化的环境,往往比简单的二元对立更有利于弱势方的生存和成长。‘掘骨者’是一个新变量。彻底消除变量,或与之激烈对抗,都可能让系统(指当前北境的势力格局)更快地倒向学院那一极。尝试接触、观察、甚至施加有限影响,或许是风险与机遇并存,但更具灵活性的策略。不过,接触的风险极高,需要最严格的评估和控制。”
“所以,你们是建议,去和那群窥视我们、还想捞好处的鬣狗谈谈?”格隆的眉头拧紧,显然并不认同,“与虎谋皮!他们凭什么与我们合作?又怎么保证他们不会转头就把我们卖了?”
“不是简单的合作,”陈末摇头,“是接触,是试探,是获取情报,是在可能的情况下,施加影响,引导他们的注意力继续集中在学院身上,或者至少,让他们暂时无暇、也不敢轻易来碰我们。这需要技巧,也需要准备。我们可以不暴露‘铁砧’的完整实力和真实目的,而是以另一股‘对学院感兴趣的流浪势力’身份,去接触他们,交换一些无关核心的情报,甚至……进行一些有限的、针对学院边缘目标的‘协同’行动,来观察和评估。”
会议陷入了僵局。格隆主张主动出击,以绝后患;卡洛斯主张强势威慑,逼对方决战;陈末和青禾、叶芒则倾向于更谨慎、更具策略性的接触和利用。三种思路,代表着三种不同的风险偏好、战术风格和对“掘骨者”这个新变量的评估。
“我们需要表决吗?”叶芒问。
格隆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不,这不是简单的票数问题。‘铁砧’基地的安危,关系到整个联盟的未来。任何重大决策,必须建立在尽可能统一的认知上,至少,不能有太大的内部裂痕。”他目光扫过众人,“卡洛斯酋长,我理解你渴望战斗,但请相信,我的方案也是为了战斗,是为了更彻底地消灭敌人。陈末,你的考虑有战略眼光,但过于理想化,与狼共舞,随时可能被反噬。”
他深吸一口气:“这样,鉴于目前信息仍然不足,我提议一个折中方案:第一,立即按照最高战备标准,强化基地防御,特别是对‘掘骨者’可能来袭方向的警戒和陷阱布置。第二,派出最精锐的侦察小组,由碎骨的猎人和我们最好的潜行者组成,携带更先进的侦测设备,主动向外侦察,扩大预警范围,并尝试搜集更多关于‘掘骨者’部落活动范围、规模、习惯的确切情报。第三,对现有俘虏进行更深入、更细致的审讯,特别是关于‘疤脸’克鲁格的性格、行事风格、部落内部结构等。同时,叶主管,请尝试从技术层面,分析他们的装备来源、地图绘制习惯等一切细节,构建更完整的对手画像。”
“在获得更充分的情报之前,”格隆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不主动寻求大规模交战,但也绝不对任何挑衅示弱。如果‘掘骨者’再次靠近,予以坚决打击。同时,为陈末提议的‘接触’可能性做准备,制定详细的、多层级的接触方案和应急预案,包括伪装身份、联络方式、交换情报的界限、以及一旦翻脸如何迅速脱身或反击。最后,我们需要评估,如果与‘掘骨者’发生冲突,最坏情况会是什么,我们需要调动多少资源来应对。”
这个方案,兼具了防御、侦察和有限度的战术准备,虽然没有满足任何一方最激进或最理想化的主张,但为接下来的行动指明了相对稳妥的方向。卡洛斯虽然仍有些不甘,但也认可加强侦察和战备的重要性。陈末和叶芒、青禾也认为,在情报不足的情况下,这是相对合理的步骤。
“铁砧”基地的机器继续运转,灯火依然通明,但一股无形的张力已经弥漫开来。每个人都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他们不仅要在学院的阴影下生存发展,还要面对来自荒野的、未知的窥视。下一步该如何落子,将决定“铁砧”是成为北境稳固的支点,还是在多方压力下崩裂的碎片。而关于“掘骨者”的最终决策,将在鲜血、情报和更严峻的考验到来之前,必须被做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