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坑’矿站十七人,确认无人生还。‘长牙’狩猎营地九人,找到三具不全的遗骸,其余失踪。‘北望’哨站五人,信号中断前最后通讯是大量变异雪鼠和……疑似‘饕餮’触手的目击报告……”
叶芒的声音在沉闷的指挥所里回荡,每报出一个名字和数字,空气就凝重一分。墙上的态势图,代表联盟外围据点的标记,在过去一周里黯淡了七个。每一次袭击都迅捷、残忍,且精准地抓住了防御最薄弱的时刻和目标。损失的不只是人员和据点,更是好不容易拓展的生存空间、情报网络和资源渠道。无形的学院封锁网在外围收紧,而内圈,则是由“饕餮”驱动的、狂暴的獠牙在撕咬。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石拳的低吼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的人像被围猎的雪兔,一个一个被拖进黑暗里吃掉!而学院那些铁罐头,就躲在后面看笑话!必须先宰了那头怪物!把它和它那些被腐化的野兽崽子,碾成肉泥!”
格隆将军面色冷峻,手指敲击着桌面:“我同意。‘饕餮’是目前最直接、最迫切的威胁。它受学院影响甚至引导,但本身是独立存在的生物(或者说生物聚合体)威胁。不解决它,我们无法集中力量对付学院,甚至可能被它和学院联手耗死。但我们面对的不是一群有固定巢穴的野兽。它神出鬼没,能驱使大量变异生物,本身恢复力、适应力极强,常规的追踪和围剿战术效果有限,甚至可能落入它的陷阱。”
“而且,我们至今不了解它的核心行为逻辑,”叶芒补充道,调出之前战斗和袭击的分析数据,“‘锈蚀小镇’的吞噬同化,‘锻炉-7’工厂的生物质能源,再到最近的精准袭击。它似乎既有原始的生物吞噬本能,又有一定的……策略性,甚至能响应学院的某种信号。这很矛盾。”
陈末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停留在那些代表遇袭据点的黯淡标记上,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锻炉-7”工厂深处,那个搏动的、作为能源的暗红色生物质“心脏”,以及泽克从核心数据库里抢出的、提到“元灵”与“饕餮”关系紧张的只言片语。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我们必须对付‘饕餮’,这一点没有疑问。但怎么对付?像对付一头强大的变异兽那样猎杀?还是像对付一台失控的机器那样摧毁?”他顿了顿,“叶芒说得对,它很矛盾。在工厂里,我们看到学院在利用它,甚至可能困住它的一部分作为能源。从情报看,‘元灵’似乎也忌惮它,认为它失控、危险。那么,它和学院,真的是完全一体的吗?还是说……它本身,也是一个‘问题’?一个学院未能完全控制,甚至可能反噬的‘问题’?”
这个问题让在场众人都陷入了沉思。一直以来,“饕餮”都被视为学院制造或控制的生物武器,是敌人最锋利的爪牙之一。但如果,这爪牙本身就带着疯狂,甚至可能噬主呢?
“陈末先生,你的意思是……”青禾若有所思。
“我的意思是,或许我们不该只想着‘摧毁’。”陈末的目光转向坐在角落、存在感一直不高的灵瞳。这位“家园”年轻一代中的特殊感知者,在之前的“家园”保卫战和后续接触中,展现了与变异生物乃至“灵能”残留物进行某种微弱沟通的奇特天赋。“灵瞳,我记得你提过,你在‘饕餮’留下的痕迹附近,感受到的不是纯粹的机械冰冷,也不是野兽的混乱狂暴,而是一种……更混沌、更饥饿,但似乎夹杂着痛苦和……迷茫的精神波动?”
灵瞳微微抬起头,淡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奇异。她似乎不太适应这么多人的注视,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是的,陈末大叔。那感觉……很复杂。像无数饥饿的嘴在呐喊,又像困在噩梦里的孩子在哭。它很‘吵’,很‘乱’,但深处……好像有一点点别的东西,被淹没了。我无法‘听清’,但能感觉到那种……混乱中的挣扎。”
“沟通?”格隆眉头紧锁,“和那种东西?它甚至没有成形的意识,只是一团贪婪的、吞噬一切的原生质!”
“未必没有‘意识’,” 叶芒操作着数据板,调出一些关于强大变异生命体精神场的研究资料(大多残缺不全),“某些极高阶的、或者特殊变异的生物,其精神场强到足以影响现实,甚至与其他意识产生极原始的共鸣。‘饕餮’表现出的部分‘策略性’,也许并非来自学院指令,而是其庞大生物质聚合体本身产生的、类似集体潜意识的混沌智能。至于痛苦和迷茫……”他看向灵瞳,“如果它真的是学院实验的失败品或意外产物,其存在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持续的折磨。”
卡洛斯哼了一声:“就算它可怜,它现在也在吃我们的人!和怪物讲道理?”
“不是讲道理,”陈末摇头,眼神锐利起来,“是尝试‘理解’,然后‘利用’或‘引导’。如果它和学院并非铁板一块,甚至存在冲突,那么它对我们来说,或许就不只是威胁。灵瞳,如果……如果有一种强烈的、纯净的‘信号’,能不能穿透它那混沌的精神场,引起它的注意,甚至……短暂的‘交流’?哪怕只是最原始的吸引或排斥?”
灵瞳认真思考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自己一缕头发:“很……很难。它的‘声音’太吵,太乱了。普通的精神波动,哪怕是强烈的情绪,扔进去也像小石子进岩浆,瞬间就没了。除非……除非有某种它极度‘渴望’,或者极度‘排斥’,而且非常‘纯粹’的东西。这种‘纯粹’要强烈到能暂时盖过它本身的混乱噪音。”
“渴望……排斥……纯粹……” 陈末低声重复,手指轻轻敲击着自己的额头,陷入沉思。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隐约传来的风雪声。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薇拉,犹豫了一下,举了举手。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是之前分析“饕餮”残留物样本时精神消耗过度的后遗症。“陈末大哥,叶芒先生,有件事……我不知道有没有关联。在分析从最近几个袭击现场带回来的、那些暗红色的生物质残留样本时,我发现它们对……对陈末大哥你净化过的那批‘地衣浓缩营养膏’的残留气味,有极其微弱的、但不同于对普通生物组织的反应。”
“嗯?”陈末和叶芒同时看向她。
薇拉解释道:“常规检测显示,那些生物质对一切有机质,甚至部分高能无机物都有强烈的吞噬、同化倾向。但当我用最灵敏的质谱仪分析其挥发物成分,并引入你净化过的食物(特别是能量最纯净的那部分)的微量分子作为对照时,样本的活性出现了极其短暂、轻微,但可重复的……波动。不是吸引,也不是剧烈排斥,更像是……一种‘困惑’或者‘识别错误’?就像……就像一头饿狼闻到了肉味,但那肉味干净得不像它认知中的任何猎物,让它迟疑了一下。”
薇拉的话像一道微弱的闪电,划破了会议室里沉闷的迷雾。
陈末的眼睛亮了起来。“极度渴望……是生物质对能量和物质的本能吞噬。极度排斥……或许是‘纯净’到让它混乱的本能感到‘异常’的东西?灵瞳,如果有一种东西,既蕴含着对它而言极具诱惑的生命能量,又‘纯粹’到与它那被污染、混乱的本质格格不入……这样的‘信号’,够不够强?能不能成为你尝试接触它的‘锚点’或者……‘鱼饵’?”
灵瞳淡紫色的眼眸中,光芒微微闪烁,她缓缓点了点头:“可以……试试。但非常危险。我的意识可能会被它的混乱吞噬。而且,需要距离很近,非常近,还需要那‘信号’足够强,足够持续。”
“那就制造一个足够强的‘信号’。”陈末下了决心,目光扫过众人,“格隆将军,我们需要一支精锐的猎杀——或者说,‘接触’小队。不是大军围剿,而是小股精锐,携带特制的‘信号源’,主动寻找‘饕餮’。目标是尝试与它建立最基础的‘联系’,干扰甚至引导它,至少,要摸清它的行为模式核心,找到除了硬碰硬毁灭之外的其他可能性。同时,这也能验证它和学院的真实关系。”
格隆沉吟片刻,与叶芒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计划听起来近乎天方夜谭,充满了不确定性,但眼下固守待毙或盲目出击似乎都是死路。学院在暗处操控,用“饕餮”这把钝刀子割肉,他们必须破局。
“计划需要细化,风险需要评估,人选更要精挑细选。”格隆最终缓缓道,“但……可以一试。至少,这给了我们一个主动行动的方向,而不是坐在这里,等着下一个据点被抹掉的名字送到我桌上。”
“碎骨部落的勇士,参加!”卡洛斯瓮声瓮气地说,眼中闪烁着好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我倒要看看,怎么跟一团会吃人的烂肉‘说话’!”
猎杀“饕餮”的计划,就在这种混合着绝望、孤注一掷和微弱希望的氛围中,被提上了日程。目标不再仅仅是摧毁,而是危险的“接触”与“理解”。这或许是他们打破僵局、甚至找到学院弱点的关键一步,也可能是一次通往疯狂与毁灭的自杀式任务。无论如何,铁砧联盟的刀锋,第一次明确地对准了那游荡在风雪与黑暗中的、名为“饕餮”的混沌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