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的浓烟在北境的天际线上徘徊了数日,才被永不停歇的暴风雪彻底吞噬。铁砧基地内,胜利带来的短暂激昂,迅速被沉重的伤亡统计和日益紧绷的气氛所取代。人们绷紧神经,等待着学院的报复。按照常理,一次如此大胆的突袭,摧毁了其重要据点,必然招致狂风暴雨般的反击。
然而,预期的钢铁洪流并未出现。没有铺天盖地的“净化者”军团,没有从天而降的轨道打击,甚至连大规模的侦察部队逼近都没有。北境的荒原,除了风雪,似乎一片沉寂。
但这片沉寂,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不安。
“不对劲,”格隆将军站在加固的指挥所内,手指敲击着覆盖了整面墙的、由简陋地图和数据图表拼凑成的态势图,“太安静了。学院不是忍气吞声的类型。”
叶芒扶了扶眼镜,盯着不断刷新的数据流:“不是安静,是‘变化’。的学院外围通讯信号总量下降了27,但信号加密等级和跳频频率提升了至少两个等级。被动扫描显示,北境特定区域的低空能量背景读数在异常波动,模式类似于……大范围、高精度的扫描侦测,但极为隐蔽,难以被常规手段察觉。”
“他们在看我们,”陈末沉声道,眉头紧锁,“看得更仔细,更隐蔽。同时,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不让我们听。”
泽克揉了揉因长时间监控而发红的眼睛,补充道:“不止如此。我们尝试向北方和东方的几个前哨点派出通讯无人机,其中三架在进入原‘锻炉-7’工厂周边五百公里范围后,先后失去联系。最后传回的画面只有剧烈干扰,然后信号消失。不是被击落,更像是……陷入了某种强电磁泥潭,被‘淹死’了。”
“封锁线,”格隆冷声道,“他们用我们看不见的手段,拉紧了一张更大的网。我们砸烂了他们一个节点,他们就干脆把这片区域的感知和控制权收得更紧,用更高层级的、我们难以理解的技术进行屏蔽和监控。这是警告,也是威慑——他们依然掌控着这片土地的天空和电波。”
这种无形的、高科技的封锁,让联盟感到窒息。外出侦察的小队回报,熟悉的路径上似乎多了些“不自然”的寂静,自动感应设备失灵率增高,甚至有人报告在暴风雪中瞥见一闪即逝、绝非自然形态的快速飞行物轮廓,却无法被任何仪器稳定捕捉。学院没有大军压境,但它用更冷酷、更高效的方式,在联盟头顶和周围编织了一张无形的牢笼,压缩着他们的活动空间和感知范围。
然而,真正的打击并非来自这无形的牢笼,而是来自荒原本身,以一种更原始、更血腥的方式降临。
最先遭殃的是位于铁砧基地东北方向一百二十公里处的一个小型资源前哨站——“深坑”。那是一个依附于一个旧时代矿坑建立的小据点,只有十几名“家园”的矿工和少量护卫。遇袭时传回的求救信号断断续续,充满了惊恐的尖叫、野兽的咆哮和某种令人牙酸的、黏腻的吞噬声。等最近的巡逻队赶到时,只看到一片狼藉的废墟,破碎的工棚,散落的采矿设备,以及……几乎被舔舐干净的骸骨,上面残留着明显的、混合了强酸腐蚀和巨力撕扯的痕迹。雪地上布满了杂乱的、巨大的爪印,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仿佛巨大蛞蝓爬行过的粘液痕迹。
接着是东南方的一个狩猎营地,再然后是西北方一个刚刚建立的、用于观测水文的小型哨站……短短一周内,联盟散布在铁砧基地外围、相对孤立的七个小型据点和前哨站,接连遭到毁灭性袭击。袭击者并非“净化者”,而是狂暴的变异兽群——从常见的辐射雪原狼、剑齿裂蹄兽,到更罕见、体型庞大的冰霜巨蟾和钻地恐虫。这些变异生物通常各有领地,习性不同,极少如此有组织、有目的大规模协同袭击人类据点。
更令人不安的是,几乎每一个被袭击的地点,幸存者(如果有的话)或侦察队都在附近发现了不属于该地区常见兽群的、更加庞大狰狞的足迹,以及那种特有的、带着腐败甜腥气的暗红色生物质残留痕迹。
“‘饕餮’……”老酋长阿斯塔听着一个个坏消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是那怪物,它在驱赶、控制着荒原上的野兽,把它们变成它的爪牙,攻击我们。”
“不是简单的驱赶,”叶芒调出了几次袭击的时空分布图和数据对比,“你们看袭击的时间和路线。几乎是同时发生,或者衔接得恰到好处,让我们有限的机动兵力无法及时支援。攻击目标明确选择防御薄弱、孤立的外围据点。这背后有协同,甚至有策略。而且,每次袭击后,兽群迅速分散,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不符合普通变异兽的习性。”
泽克补充了更关键的技术分析:“我对比了袭击发生时段,学院加强扫描的能量波动图。发现每一次兽群集结和发动攻击前,对应区域上空的特定频段能量背景读数,都会出现一个极其短暂、但特征明显的尖峰脉冲。这不是自然现象,也不是‘饕餮’能发出的信号。这更像是一种……‘引导’或‘标记’信号。”
指挥所内一片死寂。结论令人不寒而栗。
“学院没有自己动手,”陈末的声音干涩,“他们在利用‘饕餮’……不,或许他们是在‘引导’甚至‘驱策’饕餮和它控制的兽群,来攻击我们。借刀杀人。用荒原上最野蛮、最不可控的力量,来消耗我们,削弱我们,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但这很有效,”格隆的声音像冰一样冷,“外围据点被迫收缩甚至放弃,我们的资源获取范围被压缩,侦察活动受到严重限制。士气也在受到影响,战士们不怕和‘净化者’枪对枪,但对神出鬼没、又能驱使兽群的‘饕餮’,普遍存在恐惧。学院不用损失一兵一卒,就让我们疲于奔命,不断流血。”
“而且,他们也在测试,”叶芒缓缓道,眼中闪烁着分析的光芒,“测试‘饕餮’的控制力和攻击模式,测试我们的防御弱点和反应速度。我们在观察学院,学院……或者说‘元灵’,同样在观察我们,观察‘饕餮’。我们都是它的实验样本,在它冷酷的观察下互相撕咬。”
无形的技术封锁,加上狂暴的、疑似被引导的生物攻击。学院的“回应”没有雷霆万钧的声势,却更加阴险、精准,直指联盟的生存命脉。它不急于一口吃掉猎物,而是要看着猎物在恐惧、疲惫和不断失血中慢慢虚弱,陷入更深的绝望,或者……暴露出更多的破绽。
铁砧基地的围墙似乎比以前更加高大、冰冷。墙外,是风雪、无形的电子牢笼,以及黑暗中蠢蠢欲动、流着口水的獠牙。主动出击摧毁工厂带来的那一点点主动权,似乎正在迅速流失。他们砸烂了一个兵工厂,却仿佛惊醒了一个更庞大、更狡猾、也更危险的猎手,而这个猎手,正在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收紧套索。
如何应对“饕餮”的威胁,这个原本有些遥远的问题,此刻已化为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一个联盟决策者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