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光棒惨白的光芒，在狭窄、倾斜向下的通道里无力地滚动，最终停在钉子的军靴前。它照亮了大约十米的距离——粗糙的混凝土拱壁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和湿滑的苔藓，地上是厚厚的、混杂着碎石和不明黏腻物质的灰尘。空气凝滞，带着一股陈年的铁锈味、湿土的腥气，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若有若无的有机质腐败的甜腻气息，被通道里穿堂而过的、阴冷的风送过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六盏头灯的光束刺破黑暗，交叉扫过前方的幽深。光束的边缘，隐约可见散落的、更大的混凝土碎块和扭曲的金属框架，像是旧日坍塌的痕迹。
“保持间隔，注意脚下和头顶。”钉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密闭空间里带着回音。他端着霰弹枪，枪口随着头灯光束的移动而缓缓摆动，脚步放得极轻。身后的队友依次跟进，靴子踩在积尘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铁砣几乎在进入的同时就开始了工作。他左手举着一盏强光手电，右手拿着那个防水的小本子和炭笔，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用炭笔快速勾勒出通道的走向、宽度、高度，标记出明显的障碍物和岔路口（目前还没有）。他的动作机械而精准，仿佛一台人形测绘仪。
断牙走在队伍左侧，他几乎没用头灯，而是微微眯着眼睛，鼻翼不断翕动，喉咙里偶尔发出极轻的、气流通过的嘶嘶声。突然，他停下脚步，弯下腰，手指捻起地上一小撮比周围颜色略深的灰尘，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伸出舌头极其轻微地舔了一下。“血。很久了。还有…铁油味。”他用生硬的通用语低声道，目光投向前方更深的黑暗，那里是通道的一个向右的平缓弯道。
草叶从进入开始就显得比在地面时紧张。他不时用指尖划过墙壁，感受湿度和质地，或是蹲下查看地面的积尘分布。在弯道前，他示意大家停下，从腰间皮袋里捏出一点会发出微弱荧光的孢子粉末，轻轻吹向弯道内侧。粉末飘飘荡荡，大部分落在地上，但有一小部分，在靠近墙壁某处时，仿佛被一股微弱的气流带动，向墙壁吸附了一下才落下。“注意，这里有很微弱的空气流动，不自然。可能有隐藏的缝隙或通风口。”
薇拉蹲在一处墙壁前，用便携仪器扫描着一片颜色更深的污渍，屏幕上的读数让她眉头紧锁。“辐射值略高于本底，但不是裂变物质残留。有…复杂的有机分子分解信号，还有微量的工业润滑剂成分。和外面那些机器人残骸上的残留类似，但更…‘新鲜’些？”
王强没说话，只是将步枪抵在肩上，枪口稳稳地指向弯道另一侧，手指搭在护圈外，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随时应对从拐角扑出任何东西的准备。
钉子深吸一口气，那股甜腻腐败的气味似乎更浓了些。他打了个手势，示意队伍在弯道前暂停。然后，他取下挂在背包侧面的一个拳头大小、带有磁吸底座的冷光棒，用力掰亮，猛地向弯道另一侧抛去。
冷光棒划着弧线飞过拐角，短暂地照亮了一片更大的空间，然后“咔哒”一声落在地上，滚动几下，停住了。
没有预想中的袭击，也没有骇人的怪物身影。但就在冷光棒光芒稳定下来的瞬间，所有人都看清了弯道后的景象，呼吸为之一窒。
通道在这里豁然开朗，变成一个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不规则的天然洞窟。洞窟显然经过了粗糙的人工加固，一些锈蚀的钢梁支撑着顶部。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窟中央那个巨大的、直径超过五米的垂直洞口。洞口边缘是光滑的、明显是人工切割的合金井沿，上面还残留着部分锈蚀的、类似绞盘和轨道系统的金属结构。一条锈迹斑斑的、可以容纳小型车辆通行的螺旋形坡道，沿着洞口边缘，盘旋着深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这应该就是“地下潜流”的真正入口。
但此刻，这个入口却被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门神”占据着。
就在那垂直洞口旁边，盘踞着一大团难以名状的生物。它的主体像是一只被辐射和岁月双重扭曲、放大了无数倍的洞窟盲螈，体长超过八米，皮肤是暗沉的、布满褶皱和瘤状凸起的铅灰色，泛着病态的光泽。四只粗短的、覆盖着厚厚角质层的爪子深深抠进地面。它没有眼睛，整个头部几乎就是一张布满环形利齿、可以扩张到惊人的巨口。此刻，那张巨口微微张开，露出内部粉红暗哑的肉壁和密集的、倒钩状的细齿，一股带着浓重腐臭和腥气的湿暖气流，正随着它庞大的身躯缓慢起伏而喷吐出来。最骇人的是，在它身体中后部，靠近脊柱的位置，生长着七八条粗壮、滑腻、顶端是尖锐骨刺的触手状附肢，此刻正无意识地在周围的岩石和金属残骸上轻轻蠕动、拍打，发出“噗嗒、噗嗒”的粘腻声响。其中一条触手，甚至缠绕在入口井沿的一根断裂钢梁上。
而在洞窟的几处关键位置——入口正上方一处凸起的岩石、螺旋坡道的起始平台侧面、以及对面的墙壁高处——都固定着一些明显不属于这个废弃时代的装置。它们是灰黑色的、流线型的金属盒子，表面有一个不明显的暗红色光点在极其缓慢地明灭。它们安静地附着在那里，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将其误认为是岩石的一部分。
“老天……”王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指扣紧了扳机。
“是‘钻地蠕虫’的变异亚种，或者某种深渊蝾螈的畸变体，”薇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但依然保持着专业观察，“体表有粘液保护层，可能具有腐蚀性。那些触手…看起来力量和灵活性都很惊人。它占据了最佳防守位置，堵住了下去的路。”
“那些黑盒子，”铁砣的望远镜扫过，声音凝重，“学院的标准制式被动式监控节点。型号…我在之前的侦察简报图片上见过，是较新的‘潜行者-iii型’。能量信号微弱，但仍在工作。它们在记录这里的一切，图像、声音、震动、生物信号…并将数据周期性回传。”
钉子心头一沉。占据入口的怪物是看得见的威胁，而那些隐藏在暗处、沉默记录的“眼睛”，则是更致命的危机。它们在工作，意味着学院不仅知道这个入口，而且很可能仍在监控，甚至在使用这条通道！他们的侦察行动，从踏入这个洞窟开始，就可能已经暴露了。
“能悄悄干掉它吗？”王强低声问，枪口缓缓移动，似乎在寻找这头巨兽可能的弱点。
“难。”回答的是断牙，他死死盯着那头沉睡般的巨兽，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低吼，“皮厚，气味…有毒。惊醒它，这里空间太小，没地方躲。那些触手，很快。”
草叶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指着洞窟地面和墙壁上一些明显的、被腐蚀过的痕迹，以及几处颜色诡异的湿滑印记：“看那里，还有那里…它的粘液腐蚀性很强。而且，空气里的孢子…在它呼吸的气流范围浓度很高，可能带有神经麻痹或致幻效果，我们没防护，不能长时间吸入。”
“监控节点能破坏吗？”钉子问铁砣。
“可以，但需要专业设备或精确射击其核心传感器。强行破坏或开枪，动静太大，同样会惊动那东西。而且，我不确定破坏节点本身会不会触发警报回传。”铁砣快速回答，语气紧绷。
进退两难。一个占据地利、皮糙肉厚、攻击手段未知的巨型变异生物堵在唯一的路口，暗处还有敌人的眼睛在盯着。强攻风险巨大，声响和战斗必然触发监控，甚至可能引来更可怕的东西。退走？任务失败，联盟的希望之路可能就此断绝。
钉子的大脑飞速运转。他观察着洞窟的结构，巨兽的位置，监控节点的布局，通风的气流，地面的痕迹…目光最终落在那几条缓缓蠕动的触手上，以及触手偶尔拍打到的、靠近入口侧上方的一小片相对脆弱的、有裂缝的岩顶。
“不能硬来，”钉子最终低声说，语气带着一种决断的冷硬，“要想办法让它‘自己’让开，或者，制造一个让它暂时无法顾及我们的‘意外’。”
他示意众人慢慢退回弯道这一侧，远离那甜腻的腐败气息范围。在相对安全一点的距离，他压低声音，快速布置。
“……所以，我们需要利用这里的环境。草叶，你看那里，它头顶那片岩壁，裂缝明显，结构最不稳定，对吧？”
草叶眯眼看了看，又看了看周围岩壁的纹理和支撑结构，谨慎地点点头：“是的，那片是层理薄弱处，而且有地下水侵蚀的痕迹。如果能制造足够强烈的震动，或者有重物撞击，很可能引发局部坍塌。但落石不一定能砸死它，更可能激怒它。”
“不需要砸死它，”钉子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只需要让它受惊，或者暂时被落石和尘埃困住。铁砣，你计算一下，如果那片岩壁塌下来，大概会覆盖多大范围？会不会波及到螺旋坡道入口？”
铁砣立刻拿出小本子，眯着眼估算距离和角度，手指在泛黄的地图边缘快速比划了几下，低声道：“如果只是那片区域坍塌，落石主要会覆盖它现在盘踞的中心区域，坡道入口只会被少量碎石和烟尘波及，但不会被堵死。关键是，怎么能精确地让它塌？”
钉子看向王强：“手雷，延时引爆。我们需要把爆炸物送到那片岩壁正下方，或者尽可能靠近。用枪打，角度不好，精度不够，而且枪声会直接惊动它和触发监控。”
王强明白了，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我去？”
“不，你目标太大，容易被那些触手攻击。”钉子摇头，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盯着巨兽、身体微微低伏、仿佛随时准备扑出的断牙，“断牙，你的箭，能挂上东西，无声地送到那个位置吗？尽量靠近岩壁根部。”
断牙看了看那距离，又掂了掂自己反曲猎弓的分量，以及腰间几根特殊制作的、带有倒钩和凹槽的猎箭，眼中闪过一丝野性的光芒。他点了点头，用生硬的通用语说：“可以。但要很轻的东西。重了，飞不到，不准。”
“薇拉，我们还有多少塑胶炸药？能分出最小有效当量的一块吗？只要足够引起局部震动，引发坍塌就行。”
薇拉迅速打开背包，小心地取出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的严实小包，里面是几块灰扑扑的c4炸药和配套的雷管、定时器。她熟练地分出核桃大小的一块，插上微型雷管和一段短短的可设定延时（最多30秒）的电子引信。“最少需要这么多，再少可能威力不足以松动岩层。延时…我可以设定在15秒，但需要非常精确的触发和投送时间。”
“15秒…”钉子计算着，“从引爆到坍塌可能有几秒延迟。断牙，箭送过去大概要多久？”
“两秒。”断牙肯定地说。
“好。听着，计划是这样的。”钉子将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我们退回通道更深一点，找一处稳固的凹角做掩护。断牙，你用箭把炸药送到那片岩壁正下方，尽量靠近。箭一离弦，我们就立刻向通道深处退，寻找掩体。薇拉，你负责在箭发射后，立刻按下遥控起爆按钮，设定15秒延时。然后我们也立刻退。”
“爆炸会惊动那怪物，也会被监控记录。但我们需要的是，落石和尘埃暂时干扰它的感知，或者让它因受惊而移动位置。只要它离开坡道入口片刻，或者被落石暂时困住，我和铁砣就立刻冲下去，王强和断牙掩护，草叶和薇拉注意环境和可能的毒气。我们以最快速度进入坡道，向下深入。只要进入地下通道网络，空间复杂，它体型巨大，未必能追下来，监控节点也不可能覆盖所有岔路。”
“风险很大，”铁砣直言不讳，“爆炸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坍塌，把我们自己也埋了。那怪物如果没被吓退，反而被彻底激怒，堵在坡道口，我们就成了瓮中之鳖。而且，爆炸和动静肯定会通过监控节点传回学院。”
“我知道。”钉子看着队友们，“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可能悄无声息（相对而言）突破进去的机会。等它自己离开？不知道要等多久。强攻？我们可能都死在这里，任务一样失败，还会彻底暴露这条通道。学院既然还在监控，说明这里对他们还有用。我们炸一下，制造一场‘自然’的局部塌方，或许能暂时干扰监控，也能为我们争取一点时间。这是赌博。”
众人沉默。洞窟深处，那头盲螈巨兽的触手无意识地拍打着岩石，发出粘腻的声响。暗红色的监控光点，在黑暗中规律地明灭，如同冷漠注视的眼睛。
几秒钟后，铁砣合上了他的记录本，塞进怀里。“我计算落点范围。王强，一会如果那东西冲过来，火力压制它的触手，打眼睛…如果它有的话，或者打嘴。”
王强咔嚓一声将子弹上膛，咧嘴露出一丝凶狠的笑：“放心，够它喝一壶。”
断牙已经将那块塑胶炸药小心地绑在了特制猎箭的箭杆凹槽上，并用一小块胶布固定好引信，确保不会在飞行中脱落。他试了试箭的重量和平衡，点了点头。
草叶从皮袋里又拿出一些深绿色的粉末，示意大家涂抹在口鼻下方：“这是醒神草粉，能稍微抵抗一下可能的毒气或孢子，但时间有限。”
薇拉将遥控起爆器握在手里，手指轻轻放在按钮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
钉子最后看了一眼那沉睡的巨兽和那些监控的红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寒意。
“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