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的框架在纸上确立,但当不同颜色、不同气味的血液真正要在同一个战壕里流淌时,问题才像冰原下的冻土,一镐下去,全是硬疙瘩。
训练在“家园”东侧一片相对开阔的旧货场展开。清晨的寒风里,三拨人马泾渭分明地站着,像三块互不溶解的坚冰。
“钢铁之心”的士兵们穿着相对统一的、虽然老旧但浆洗得笔挺的深色制服,站成整齐的队列,身姿挺拔,装备保养得锃亮。他们沉默,眼神锐利,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纪律性和对周遭环境的淡淡审视,仿佛这里的一切——包括盟友——都需要被评估和纳入战术考量。
“家园”的战士们站在中间,装备最杂,从自制的镶钉皮甲到从掠夺者手里缴获的、修补过的护甲都有,武器也五花八门。他们不像“钢铁之心”那样纪律严明,也不像兽人那样狂放不羁,脸上带着一种务实的警惕和淡淡的疲惫。王强站在前排,抱着手臂,冷冷地打量着两边的“盟友”。
“绿色诺亚”只派来了三个人:一位名叫“根须”的老者,负责辨识可食用植物和毒物;一位叫“草叶”的年轻人,擅长设置陷阱和利用环境伪装;还有一位沉默的女性,负责照料那几头看起来脾气不小的雪地驮兽。他们安静地待在一旁,与周围格格不入。
训练由“钢铁之心”的副官之一,一位名叫雷恩的严肃中年军官主导。第一项内容是基础的协同防御阵型演练。
“第一队列!‘钢铁之心’盾卫上前,构筑防线!‘家园’射手,依托盾卫,梯次射击!兽人战士……”雷恩看着那些散漫的绿色大块头,皱了皱眉,“……兽人战士作为机动力量,听我命令,从侧翼发动反冲锋!”
命令下达。“钢铁之心”的士兵们立刻动了起来,盾卫迅速上前,重型合金盾牌“砰”地一声砸入冻土,瞬间形成一道密实的盾墙,动作整齐划一。“家园”的射手们也在王强的低声催促下,快速在盾墙后方寻找射击位,虽然速度稍慢,但还算有序。
兽人战士们互相看了看,又看向卡洛斯。卡洛斯抱着他那柄骇人的双刃战斧,只是扬了扬下巴。兽人们这才发出一阵低吼,慢吞吞地、以各自认为最舒服的姿势,散乱地移动到指定的大致区域,有的靠着废弃车厢,有的直接蹲在地上,毫无阵型可言。
“注意!保持阵型!兽人战士,集中!不要散开!”雷恩不满地喝道。
一个格外魁梧、脸上带着新鲜伤疤的兽人战士(后来知道他叫“碎骨”),瓮声瓮气地用生硬的通用语回应:“躲后面,射箭,女人,孩子!真战士,冲锋!砍!”他做了个劈砍的动作,引来其他兽人一阵附和的低吼。
“这是演练!服从命令!”雷恩脸色沉了下来。
“你的命令,让我们变成躲在石头后的地鼠!”另一个兽人嚷嚷道。
王强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同伴嗤笑:“一帮没脑子的蛮子。”
声音不大,但顺风飘了过去。碎骨的耳朵动了动,猛地转过头,铜铃大的眼睛瞪向王强:“人类小子,你说什么?!”
气氛瞬间紧绷。
“都闭嘴!”陈末的声音传来。他和格隆将军、青禾、以及那位萨满“暗影之喉”一起走了过来。陈末的目光扫过冲突的双方,“演练继续。具体战术细节,可以讨论,但命令必须执行。卡洛斯酋长?”
演练在磕磕绊绊中进行。当假想的“敌人”(用木棍绑着破布代替)从侧翼出现时,雷恩命令兽人小队出击。兽人们倒是瞬间来了精神,嚎叫着,完全不顾什么配合与掩护,一窝蜂地冲了上去,几乎将扮演敌人的几个“钢铁之心”士兵撞翻,木棍也被夺走折断,引得一阵混乱。
“停下!停下!”雷恩额头青筋直跳,“反冲锋不是让你们去送死!要注意侧翼掩护,注意与远程火力的协同!你们这样冲,把自己的后背全暴露了!”
“敌人死了!”碎骨举着折断的木棍,得意地吼道。
“那如果是真的敌人,埋伏了射手呢?你们就成筛子了!”雷恩怒道。
“真敌人,冲更快,死更快!”碎骨不以为然。
沟通几乎陷入僵局。雷恩试图用标准军事术语解释战术协同的重要性,兽人们则用他们简单的战斗逻辑(看见敌人,冲上去,砍死)来反驳。两边鸡同鸭讲,火气都在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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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中午休息用餐时,冲突在另一个层面爆发了。
“钢铁之心”的士兵们整齐地列队,从后勤兵手里领取标准化配给:一块高能压缩口粮,一管营养膏,一小袋净水。他们默默地走到一边,坐下,用自带的餐具(大多是统一的金属饭盒)开始进食,动作规范,几乎无声。
兽人们则围坐成一圈,中间燃起一小堆篝火(尽管雷恩明确禁止在非指定区域生火)。他们拿出自带的风干肉条,有些还带着血丝,就这么放在火上烤,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散发出浓烈的、带着腥膻的气味。他们大声谈笑,互相传递着某种用兽皮袋装着的、气味刺鼻的发酵饮品,吃得满手满嘴是油。
“家园”的人则相对随意,有的啃着自家带的肉干和烤饼,有的去领“钢铁之心”的配给尝尝鲜,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边吃边低声议论着上午的训练,目光不时瞟向另外两拨人。
一个年轻的“钢铁之心”士兵,大概是受不了顺风飘来的兽人烤肉的气味,皱了皱眉,低声对同伴说:“……真难闻,像腐烂的野兽。他们就这样吃生肉?不怕寄生虫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兽人的听觉显然比人类灵敏。碎骨猛地转过头,手里啃了一半的、还带着血丝的肉条指向那个士兵,怒道:“人类!你说什么?!我们的食物,最好!有力量!你们吃的,是泥巴!是石头!”他指的是那些压缩口粮。
“至少我们的食物经过消毒处理,不会让人拉肚子或者发疯!”年轻士兵脸涨红了,不服气地顶了一句。
“找死!”碎骨腾地站了起来,其他兽人也跟着站起,气势汹汹。
“钢铁之心”的士兵们也立刻放下食物,手按上了武器,迅速结成一个小防御阵型。王强和几个“家园”的战士也警惕地站了起来,握紧了武器。
“都住手!”陈末和格隆几乎同时赶到。格隆将军脸色铁青,对着自己的士兵厉声道:“收起武器!列队!”
雷恩副官也赶紧呵斥士兵。
卡洛斯也低吼了一声,兽人们这才骂骂咧咧地坐下,但眼神依旧不善。
陈末走到双方中间,先看了一眼地上兽人们的食物,又看了看“钢铁之心”士兵的配给,然后对那个年轻士兵说:“他们的食物,适应了他们的体质,能在冰原提供足够的热量和耐力。你们的食物,保证了效率和安全性。没有优劣,只有适不适合。”他又看向碎骨,“你们的食物很好,但在这里生明火,如果附近有敌人或变异生物,烟雾和气味会暴露我们。这是规矩,为了所有人的安全。”
他语气平静,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只是陈述事实。碎骨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在卡洛斯严厉的目光下,还是悻悻地嘟囔了几句,用脚把火堆踩灭了,但依旧恶狠狠地瞪着那个年轻士兵。
下午的训练更加糟糕。进行小队战术配合时,需要“钢铁之心”的士兵和兽人战士混合编组。矛盾彻底爆发。人类士兵嫌弃兽人战术粗野、不听指挥、身上气味难闻;兽人战士则厌恶人类士兵的“啰嗦”、“胆小”和“软绵绵的动作”。在一次近距离掩护推进演练中,一个“钢铁之心”的士兵因为身后的兽人战友动作太大,撞了他一下,导致他射偏了目标,还被判定“中弹”。
“蠢货!看着点!”士兵回头怒骂。
“你自己没站稳,像根草!”兽人反唇相讥。
推搡瞬间变成斗殴。尽管双方都下意识地没动用武器,但拳头和脚丫子也没留情。等陈末、格隆和卡洛斯冲过来拉开时,两人都已经鼻青脸肿,旁边还有几个拉偏架或劝架也挂了彩的。
训练被迫中止。
长屋内,气氛比屋外的冰原还要冷。陈末、格隆、卡洛斯,以及闻讯赶来的青禾、萨满暗影之喉,还有雷恩、王强等人聚在一起。
“纪律涣散!不服指挥!如何打仗?”雷恩副官怒气未消,脸上也有一小块淤青,是拉架时不小心被误伤的。
卡洛斯抱着手臂,哼道:“你的战士,像笼子里的鸟,只会听命令,不会自己飞!我的战士,是荒野的狼,知道怎么咬死猎物!”
“无组织的冲锋是送死!”格隆将军沉声道,“卡洛斯酋长,我们需要的是军队,不是土匪。”
“我们为生存而战,不是为你的‘军队’!”卡洛斯毫不退让。
“这样下去不行。”青禾忧心忡忡,“还没见到敌人,我们自己就要先打起来了。信任没有建立,隔阂反而更深了。”
陈末一直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他能看到格隆将军对效率和纪律的执着,卡洛斯对氏族传统和战斗方式的维护,也能看到“家园”众人夹在中间的无奈和焦虑。兽人战士的勇猛和野外生存能力是宝贵的,但他们的散漫和难以融入体系也是巨大问题。“钢铁之心”的专业素养是联盟急需的,但他们的刻板和某种程度上的优越感,同样在制造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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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影之喉先生,”陈末忽然看向那位一直沉默的兽人萨满,“您怎么看?”
暗影之喉抬起琥珀色的竖瞳,声音沙哑而缓慢,仿佛带着古老回响:“狼群和雁群,一起飞。狼,嫌雁叫得吵,飞得慢。雁,嫌狼太重,毛多,臭。”他顿了顿,“但要过冰河,狼能破冰,雁能看路。不合,一起死。合,可能活。”
他用了一个简单的比喻,却让争吵的众人暂时安静下来。
陈末点点头,看向格隆和卡洛斯:“将军,酋长。我们不是要把狼变成雁,也不是让雁学狼嚎。我们要的,是让狼群和雁群知道,什么时候该一起破冰,什么时候该一起看路。”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粗糙的、标注了许多符号的北境区域草图。
“雷恩副官,”陈末说,“从明天起,训练计划调整。基础阵型要练,但不要强求兽人兄弟像士兵一样列队。把他们编入单独的突击小队,由卡洛斯酋长或他指定的人指挥。他们的任务,就是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像最锋利的战斧一样,劈开敌人的阵线。而‘钢铁之心’的战士们,负责为他们稳住阵脚,提供远程支援,清扫他们冲锋后的残敌。”
他又看向卡洛斯:“酋长,你的战士需要明白,勇敢的冲锋很重要,但活下来砍死下一个敌人更重要。简单的旗语、哨音,这些必须学会,这是为了在混战中让你们彼此知道位置,也让后面支援的人知道该往哪里打。不是束缚,是让你们的战斧砍得更准,更狠。”
最后,他看向所有人:“一起吃饭。从今晚开始,‘家园’提供伙食。一起吃我们做的大锅菜。难吃,也得吃。吃饭的时候,不许分堆。‘钢铁之心’的,挨着兽人兄弟坐,‘家园’的,坐中间。不说打仗,先聊聊各自见过的、最奇怪的变异野兽,或者,怎么在冰原上找水喝。”
格隆将军眉头紧锁,显然对“一起吃饭聊天”这种软化纪律的方式有所保留,但他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依旧气哼哼的卡洛斯,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可以尝试。但战术协同训练,不能放松。”
卡洛斯也哼了一声,算是默认。毕竟,陈末没有要求他的战士改变战斗方式,只是加了点“小玩意儿”,而且,他对“家园”那个头领做的食物,确实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那味道,偶尔飘过来,确实比硬邦邦的肉干和“泥巴石头”香。
会议散了,问题没有解决,但找到了一个暂时妥协和尝试的方向。陈末走到屋外,看着远处又开始飘落的雪花。磨合才刚刚开始,冲突远未结束。让狼与雁共舞,谈何容易。但若不想一起冻死在冰河对岸,这舞,再难也得跳下去。他呼出一口白气,目光投向北方。真正的敌人,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