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最大的、曾经作为食堂和集会场所的长屋中央,那张用厚实木板拼凑起来的长桌,今天承载着远超其物理重量的东西。
桌子一侧,坐着陈末和他的核心成员:磐石如山,账簿眼神锐利,柳姨面容平静但眼底带着忧虑,薇拉、泽克、李岩、钉子等人分坐两旁,王强站在陈末身后,像一尊压抑着火焰的战神雕像。陈末本人坐在主位,脊背挺直,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指节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无意识地、极轻地敲击着。
桌子对面和两侧,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格隆将军端坐如山,一身笔挺的旧式将官常服(虽然洗得发白)与家园粗犷的环境格格不入,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身后站着两名副官,目不斜视,如同铁铸。
“绿色诺亚”的代表是一位名叫“青禾”的中年女性,肤色是长期户外劳作特有的健康黝黑,眼神明亮而坚定,手指关节粗大,身上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她身边坐着一位相对年轻的男性学者,名叫“叶芒”,气质更显沉静,鼻梁上架着一副用废弃光学零件自制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充满审视。
空气沉闷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众人粗重或不均匀的呼吸声。桌上摆着家园能拿出的最好的食物——风干的肉条、烤熟的块茎、以及用陈末特制方法过滤煮沸的清水,但几乎没人动。
会议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僵局。
“指挥权,必须统一!”格隆将军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钢铁碰撞,“面对学院那样的敌人,一盘散沙,各自为战,等于自杀。我‘钢铁之心’拥有人数最多、训练最有素、装备最完善的战斗力量,理应由我们主导军事行动。”
“将军,”青禾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韧性,“我们理解统一指挥的必要。但‘主导’不等于‘独占’。我们的战士或许不擅长正面攻坚,但我们熟悉北境边缘的每一片苔原、每一条冰缝,我们培养的耐寒作物和驯化的雪地驮兽,是长途行军和建立前进基地的关键。指挥权,必须体现各方的价值和专长。”
叶芒推了推眼镜,声音清晰而冷静:“更重要的是战利品——或者说,‘方舟’本身的处置。它的技术、资源、知识,如何分配?是共同研究共享,还是按出力大小瓜分?如果夺取失败,损失如何共担?这些问题不明确,联盟只是一句空话。”
“不错。”账簿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家园提供情报,承担了最大的初始风险,也付出了血的代价。我们不是要独占,但贡献必须被承认。以后的行动,后勤补给、装备损耗、伤亡抚恤,每一粒粮食,每一颗子弹,都要算清楚。”
“算清楚?”格隆身后一名副官忍不住嗤笑,“等打完了,活下来再算吧!现在计较这些,仗还打不打?”
“不算清楚,人心不齐,这仗没法打!”王强猛地踏前一步,双眼赤红,“你们知道我们为了那点情报死了多少人吗?现在说来就来,说要指挥权就要指挥权,凭什么?!”
“凭我们的战士能顶在最前面!”另一名副官毫不示弱。
“顶在前面?没有我们的情报,你们知道往哪儿顶吗?”薇拉冷声道。
“我们氏族不需要知道太多,”卡洛斯低吼,“我们只知道敌人在北边,很强大。这就够了。但如果我们冲锋,后面的人类盟友却为了一点‘损耗’斤斤计较,拖延支援,那这联盟不要也罢!”
场面一时有些失控,争吵的焦点迅速从指挥权蔓延到资源、责任、战后利益分配,甚至隐隐涉及到不同种族和文化间的天然不信任。格隆将军的绝对军事效率论,青禾的生态与平等理念,卡洛斯的氏族荣耀与独立传统,家园方面对牺牲的铭记和对公平的渴求,以及叶芒代表的理性计算,所有这些理念和诉求混杂在一起,如同沸腾的油锅。
格隆脸色铁青,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尽管进入前已解除武装,但习惯性动作)。青禾眉头紧锁。卡洛斯的呼吸粗重起来,身边的萨满“暗影之喉”手指微动,似乎在做着什么无声的祈祷或占卜。家园众人则面色紧绷,充满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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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几乎要爆发冲突时,陈末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没有提高音量,但声音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争吵,传入每个人耳中。
“各位。”
他只说了两个字,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或愤怒、或激动、或冷漠、或算计的脸。
“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因为彼此喜欢,甚至不是因为彼此信任。”陈末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奇异力量,“我们坐在这里,是因为我们都知道,不坐在一起,不把力量拧成一股绳,我们所有人,连同我们身后的营地、氏族、苗圃,我们珍视的一切,最终都会被北边那冰冷的东西,像扫垃圾一样扫进历史的角落,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寒意渗透进每个人的骨头。
“方舟,就在那里。它可能已经启动,可能即将启动。它带走的,不仅仅是那些‘精英’,更是旧时代最后的、最完整的技术、知识、资源,是让这片废土重新活过来的希望。让他们带走,我们,还有我们的后代,就永远只能在这片废墟里挣扎,直到最后一个人类,或者兽人,死在怪物嘴里,死在饥荒里,死在无望的冬天里。”
“所以,我们不是在分蛋糕。我们是在决定,要不要一起,去把那个本应属于所有人、却被偷走的蛋糕,抢回来。”
他双手按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指挥权?当然要统一。但怎么统一?不是谁的人多枪多,谁就说了算。面对学院,面对那些怪物,面对可能存在的未知防御,我们需要最专业的军事指挥,也需要最熟悉环境的向导,需要能提供稳定后勤的伙伴,需要悍不畏死的先锋,也需要能解开技术难题的头脑。”
陈末的目光一一扫过格隆、青禾、卡洛斯、叶芒,最后回到自己人身上。
“我提议,成立一个‘联合指挥部’。最高决策,由在座四方,每家一票,共同商议。重大行动,必须四方一致同意,或至少三方同意,方可执行。日常军事行动指挥,”他看向格隆,“由格隆将军和他的参谋部负责,但青禾女士的人负责侦查、环境评估和路线规划,卡洛斯酋长的人负责先锋突击和特殊地形作战,我们的人负责情报支持、部分技术破解和协调。任何一方对具体战术有异议,可以提请联合指挥部复议。”
“至于战利品,战后分配……”陈末的目光变得锐利,“按‘贡献度’分配。”
“贡献度?”叶芒立刻追问。
“对。不是按谁出兵多,而是按谁在整个行动中,承担的任务重要性、完成度、以及付出的实际代价——包括物资消耗和人员伤亡——来综合计算贡献点。从今天起,建立一本‘联盟总账’。”陈末看向账簿,“由我们四方共同派人记录、核对、监督。每一次任务,缴获的每一件重要物品,消耗的每一份重要资源,牺牲的每一位战士,都折算成贡献点。战后的所有收益——无论是方舟上的技术资料、设备、物资,还是其他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都按最终贡献点的比例进行分配。”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格隆都露出了思索的表情。它不像纯粹的力量决定论那样简单粗暴,也不像平均主义那样理想化。它承认差异,试图量化难以量化的付出,将复杂的合作与利益捆绑在了一个相对“公平”的框架内。
“如何折算?标准谁定?”青禾谨慎地问。
“标准由联合指挥部共同制定,现在就可以开始讨论细则。”陈末回答,“我们可以先确定一些基本原则:比如,关键性情报、决定战役走向的战术、重大技术突破、承担极高风险的突击任务、重要战略物资的稳定供应……这些贡献点高。普通的战斗、巡逻、后勤运输,贡献点相应较低。具体的折算比例,我们可以争论,但必须在行动开始前,定下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章程。”
“听起来……很麻烦。”卡洛斯哼了一声,但眼神中的敌意似乎减少了些。兽人尊重力量和公平,也尊重明确的规则,哪怕这规则复杂。
“是麻烦,”陈末承认,“但比在战场上因为分赃不均,背后捅刀子要简单。也比让一两个势力独吞果实,其他人白流血要公平。”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但不再是之前充满火药味的对峙,而是一种深沉的思考。格隆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显然在权衡军事效率与这种复杂合作的利弊。青禾和叶芒低声交换着意见。卡洛斯则看向萨满“暗影之喉”,后者微微颔首,似乎从某种神秘的角度认可了这个方案。
“我同意这个原则。”格隆最终沉声开口,“但联合指挥部的效率必须保证,不能事事扯皮。战时,指挥官必须有临机决断之权,事后向指挥部说明。”
“可以,”陈末点头,“但‘战时’和‘临机决断’的范围需要明确定义。同样,贡献度的记录必须公开、透明,各方有权随时核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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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细节讨论开始了。争吵依然存在,尤其是在具体的贡献度折算标准上,每一方都想为自己擅长或可能承担的任务争取更高的“点数”。但有了“贡献度”这个相对公平的框架,争吵被限制在了可管理的范围内,目标明确:不是为了压垮对方,而是为了在未来的合作中,为自己一方争取更合理的回报。
会议从清晨持续到日头偏西。当初步的合作框架和贡献度计算基本原则(极其粗略的初稿)被艰难地确定下来时,所有人都感到了深深的疲惫,但也隐隐有一种奇特的、沉重的踏实感。
就在会议接近尾声,准备暂时休会,各自回去消化和商议时,格隆将军仿佛不经意地开口:“既然已是盟友,有些情报可以共享。我部在整理旧时代遗留的军事地图和地质资料时,发现了一条可能存在的、通往北境腹地的古老通道——‘地下潜流’。那可能是一条被封存或遗忘的地下河道或运输管道网络,如果还能通行,或许能让我们避开学院大部分的空中和地面监测,直插其防御相对薄弱的后方。”
这个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让疲惫的众人精神一振。一条隐秘的通道?这意味着突袭、渗透、甚至直接威胁学院核心的可能性。
“地图和详细资料,稍后可以提供。”格隆补充道,“但年代久远,情况不明,需要实地侦察确认。”
陈末看着格隆,缓缓点头:“这条情报本身,就值得记上一笔重要的‘贡献点’。侦察任务,可以提上下一步的议程了。”
长屋内的炉火跳跃着,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但暂时被共同目标维系在一起的脸。联盟的基石,就在这争吵、算计、妥协与有限共享中,被艰难地、脆弱地,一点点垒砌起来。它是否能承受住未来血与火的考验,无人知晓。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屋外,废土的寒风依旧凛冽,但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冰原上缓慢而坚定地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