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的尘埃尚未落定,真相的阴云已沉沉地笼罩在家园上空,渗透进每一道墙缝,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中央大屋里那场仅限于核心与盟友知晓的会议内容,如同滴入静水的墨,不可避免地扩散开来。陈末没有试图完全封锁消息——在生存环境严酷、人人相依为命的聚居点,重大的秘密无法长久保守,强行掩盖只会滋生更多猜忌和恐慌。他默许了核心成员在确保不引起混乱的前提下,向可信赖的伙伴透露部分实情。
然而,正是这“部分实情”——筛选过、但仍足以击碎普通人认知的残酷事实——在家园内部掀起了无声的惊涛骇浪。
最初的死寂过去后,是各种声音的爆发。在食堂、在工坊、在温室、在警戒哨位,人们压低了声音,争论、质问、哭泣、咒骂。
“拼了!反正都是个死,缩在这里等着那些铁疙瘩或者怪物来收尸吗?不如杀出去,找到那该死的‘方舟’,哪怕咬下一块铁皮,也算没白活!” 这是以王强和一部分年轻气盛、经历较浅的战斗队员为代表的声音。失去阿土的悲痛、秦烈牺牲的愤怒,以及对被当作“垃圾”处理的屈辱,燃烧成一股不惜一切代价、寻求报复的炽热火焰。王强整日擦拭着他的战斧,眼睛赤红,逢人便说集结力量主动出击的必要,哪怕听众面露惧色。
“拿什么拼?我们有什么?几杆枪,几堵墙?人家在天上,在地下,有我们听都没听过的武器,有能造出‘饕餮’那种怪物的技术!我们连靠近都做不到!” 更多的人陷入的是深沉的绝望。尤其是在一些经历过废土早期最黑暗岁月、挣扎求生至今的老人,以及部分性格较为悲观、或刚刚在之前的袭击中失去亲友的居民中间,这种情绪弥漫着。“知道了又怎样?不过是死得更明白点。我们就像虫子,被人踩死了,还要告诉虫子你为啥被踩?有什么意义?” 这种论调带来的是弥漫的无力感和消极情绪,表现为出工不出力,对防御建设漠不关心,甚至有人开始偷偷酗酒,挥霍本就不多的配给。
“也许……也许我们可以躲得更深?离开这里,去更偏远、更荒凉的地方,躲开学院,躲开一切……” 这是少数人的想法,带着逃避主义的色彩。他们觉得既然敌人如此强大,正面抗衡是徒劳,不如放弃家园现有的基业,遁入更深的荒野,祈求被遗忘。这种想法在部分拖家带口、只求安稳的居民中有一定市场。
“钢铁之心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以前就没干过脏活?现在来说合作,谁知道是不是想拿我们当枪使,当炮灰?等我们和学院拼得两败俱伤,他们再来捡便宜!” 不信任和猜忌同样存在,尤其针对新近结盟、势力强大的“钢铁之心”。格隆将军的副官在营地走动时,总能感受到一些戒备和审视的目光。资源如何分配?指挥权归谁?牺牲了算谁的?疑虑如同藤蔓,在暗中滋生。
分歧不仅存在于普通居民之间,甚至核心层内部也出现了微妙的不同调。
在一次小范围的核心会议上,气氛凝重。
“陈哥,不能再拖了!” 王强拳头砸在粗糙的木桌上,震得水杯晃动,“我们必须尽快动员,联合所有能联合的力量,趁‘方舟’那帮混蛋还没跑,或者还没放出更多怪物,打他个措手不及!窝在这里,就是等死!”
“强子,冷静点。” 磐石瓮声瓮气地开口,他负责防御,最清楚家园的“家底”,“拿什么打?我们全部能拿起武器的人,算上能动的轻伤员,不超过两百。重武器有几件?弹药储备够几次高强度冲突?‘钢铁之心’是强,但他们能出多少力?倾巢而出帮我们报仇?格隆将军是条汉子,但军团不是他一个人的。”
“难道就什么都不做?” 王强吼道,眼圈又红了,“烈哥和阿土就白死了?!”
“没人说他们白死!” 薇拉抬起头,她的眼圈也是黑的,显然没休息好,但声音清晰冷静,“但莽撞的复仇只会让更多人白白送死,包括你自己。我们要找到办法,有效的办法,而不是自杀。”
“有效的办法?躲起来就有效了?” 王强冷笑。
“也许……我们需要更多信息。” 泽克推了推眼镜,他一直在反复研究带回的数据,试图找出学院的弱点或“方舟”可能的位置,但进展缓慢,“学院的基地防御我们见识过了。‘方舟’的位置是绝密。‘元灵’的物理位置在哪里?是分布式存在还是有一个核心?我们一无所知。盲动没有意义。”
“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下一头‘饕餮’找上门?还是等到‘方舟’真的启动,我们看着它飞走,连个影子都摸不到?” 王强激动地反驳。
一直沉默的张浩,靠在椅子上,脸色依旧苍白,他的一条腿保住了,但以后很可能会有残疾。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消沉:“也许……也许磐石说得对。我们只是虫子。虫子再怎么努力,能咬穿鞋底吗?知道被踩的原因,除了更痛苦,还有什么用?”
他的话让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寂静,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弥漫开来。
这时,钉子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看向他。“虫子是咬不穿鞋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一群虫子,可以钻进鞋里,让穿鞋的人不得安生。如果那鞋子本身,已经旧了,破了,或者……穿鞋的人自己心里有鬼,怕虫子呢?”
他看向陈末:“我们缺的不是血性,也不是完全没机会。我们缺的是一个明确的目标,一个可行的计划,和让大多数人相信这个计划值得拼命、而且有机会成功的理由。光喊报仇,不够。光说绝望,也没用。”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集中到了陈末身上。这位家园的领袖,从公开真相后就异常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在巡视营地,和普通人交谈,或者独自待在阿土和秦烈的衣冠冢前。他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深处,那簇火苗并未熄灭。
陈末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在寒风中依然坚持劳作、但气氛明显压抑了许多的营地。孩子们被大人早早赶回了屋子,少了往日的嬉闹;人们交谈时声音压低,眼神躲闪。
“王强想报仇,没错。张浩觉得绝望,也没错。薇拉要计划,泽克要信息,钉子要目标……都没错。” 陈末背对着大家,声音平静,“因为我们看到的东西,太重了。重到能把人压垮。”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方舟’计划要隐瞒?为什么‘元灵’要躲在后面搞‘净化’?为什么那些‘精英’,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不干脆在灾变发生时,就用更干净利落的方式把我们全抹掉?”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看着每一张脸:“因为他们也怕。怕什么?怕我们这些‘冗余人口’、‘背景噪音’知道真相。怕我们知道,我们是被牺牲的。怕我们知道,他们拿走了最好的,留下了最烂的,还嫌我们挡了路,脏了他们的新世界。”
“为什么怕?” 陈末自问自答,“因为心虚。因为他们那套‘文明延续’的谎言,建立在我们的尸骨上,一戳就破。因为他们的‘方舟’再坚固,‘元灵’再聪明,也需要资源,需要维护,甚至可能……并非铁板一块。更因为他们知道,人,被逼到绝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人,能爆发出什么样的力量。”
他直起身,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他们想把我们变成听话的、等待被处理的‘垃圾’。但我们不是垃圾。我们是人。是活生生、会愤怒、会痛苦、会记住仇恨、也会在绝境中抓住任何一根稻草、咬住敌人喉咙不放的人!”
“秦烈和阿土,还有无数死得不明不白的人,他们的命,不是让我们在这里争论是该拼命还是等死的理由!他们的死,是把这血淋淋的真相,摔在了我们脸上!是告诉我们,跪着哭,没用!躲起来,也没用!除非你想死得跟那些被蒙在鼓里的、被当成实验材料的、被‘净化’掉的人一样,无声无息,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陈末的目光扫过王强眼中的火焰,张浩脸上的茫然,薇拉的沉思,泽克的专注,钉子的冷静。
“家园,为什么叫家园?” 他问,然后自己回答,“不是因为这里的墙有多高,食物有多少。是因为在这里,我们还能像个人一样活着,互相支撑着,不放弃任何一个还能救的人。这个‘像个人一样活着’,就包括了知道真相后,选择像个人一样去面对,而不是像牲口一样被赶进屠宰场还不知所以。”
“报仇,要报。但不是去送死。计划,要有。但不是空想。” 陈末的语调沉稳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从今天起,家园做三件事。”
“第一,活下去,活得更好。加固围墙,增加产出,训练战斗。不是为了等死,是为了有报仇的本钱。磐石,防御交给你。账簿,物资调配,优先战斗和生存相关。”
“第二,把眼睛和耳朵放出去。钉子,你带侦察队,以家园为中心,向外辐射。目标不是学院基地,是寻找其他像我们一样,被欺骗、被压迫的幸存者聚集点。泽克,你和薇拉,从我们带回来的数据里挖,结合侦察队的实地探查,找出学院的物流线、资源点、次要设施,任何可能的弱点。我们咬不动心脏,就先挑手脚筋。”
“第三,搞清楚‘方舟’和‘元灵’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不是一两天的事。我们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盟友,需要时间。格隆将军的‘钢铁之心’是第一个盟友,但不是最后一个。我们要让更多人知道真相,哪怕他们一开始不信,哪怕他们会害怕、会分裂。但总有人,会像我们一样,选择站起来。”
他最后看向所有人,缓缓道:“我们是虫子,没错。但虫子多了,也能蛀空大堤。我们也许看不到‘方舟’坠毁那一天,但我们可以做那第一只蛀虫,让坐在‘方舟’里的人,从今天起,睡不好一个安稳觉。”
陈末没有激昂的呐喊,没有空泛的承诺。他只是将残酷的现实撕开,指出一条布满荆棘、但似乎可以下脚的路。这条路不保证胜利,甚至不保证能走多远,但它给了愤怒一个出口,给了绝望一丝微光,给了分裂的众人一个可以暂时凝聚的共同方向——生存下去,并让敌人付出代价。
会议结束后,分歧依然存在,悲观的情绪也不会一夜消散。但营地里的气氛,似乎有了些微的改变。争吵声少了,人们沉默地干活时,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王强依旧每日拼命训练,但不再逢人便说立刻进攻。张浩开始跟着柳姨学习一些基础的医疗知识,用他的话说:“腿不行了,手还能动。”
团结或是分裂,并非一个简单的选择。而是在绝望的泥沼中,一群人彼此拉扯着,试图抓住任何一根可能带他们向上的藤蔓,哪怕那藤蔓本身也布满尖刺。家园的未来,在迷雾与沉重的压力下,向着未知的方向,缓慢而艰难地调整着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