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清晨,家园中央的空地上。
寒风依旧凛冽,但天色是那种冻土荒原上少见的、清透的灰蓝色。空气中弥漫着木柴燃烧后的淡淡烟味,以及一种更为凝重的、无声的压抑。几乎所有的家园成员,只要还能走动,都聚集在了这里。人们沉默地站着,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短暂氤氲,又被风吹散。没有交谈,只有靴子踩在冻土上不安的窸窣声,和偶尔传来的、无法抑制的低声咳嗽。
空地前方,用木板和旧轮胎临时搭起了一个简陋的台子。陈末站在上面,没有披风,没有旗帜,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外套。他身后,站着核心成员:磐石、账簿、柳姨,以及刚刚经历远征、伤痕累累但挺直脊梁的李岩、薇拉、泽克、王强,还有拄着拐杖的张浩。钉子站在侧面稍远的位置,如同融入阴影的标枪。格隆将军也带着两名副官出席了,他们站在人群侧前方,军装笔挺,与周围破旧但整洁的生存者们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凝重的氛围。
陈末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他看到悲伤,看到迷茫,看到愤怒后的疲惫,看到深藏的恐惧,也看到一丝微弱的、不肯熄灭的期盼。他知道,真相带来的冲击波正在持续发酵,分裂的裂隙在扩大,绝望如同冰原下的暗流,随时可能吞噬这座用无数心血和牺牲垒砌起来的脆弱家园。不能再等了。
他上前一步,没有用扩音器,但声音清晰地传开,不高,却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三天了。”陈末开口,没有寒暄,直入核心,“阿土和秦烈,还有我们之前失去的每一个家人,躺在西边。带回来的东西,就放在后面的屋子里。”
他顿了顿,让沉默本身诉说沉重。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愤怒,想报仇,想把那些高高在上的杂种揪下来撕碎。我也知道你们在怕什么。绝望,觉得做什么都没用,我们是虫子,人家是穿鞋的,一脚下来,灰都不剩。还有人想跑,想躲,躲到更深的沟里,祈祷他们忘了我们。”
台下的人群起了一阵微小的骚动,许多人的表情印证了他的话。
“这些想法,都对,也都不对。”陈末的声音平稳,没有激昂,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想报仇,对,血债血偿,天经地义。觉得绝望,也对,看看我们有什么,再看看他们有什么。想躲,更对,趋利避害,是活物的本能。”
他承认了所有人的情绪,这反而让台下渐渐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可然后呢?”陈末问,目光如炬,“报仇,然后呢?像王强最开始想的那样,集结所有人,冲向冰原,冲向那个我们连门都找不到的学院基地,或者冲向不知道在哪里的‘方舟’,然后像扑火的飞蛾,在它们的炮口下变成一团灰,让那些‘精英’们看着监控,嘲笑一句‘看,虫子急了’?”
王强的脸猛地涨红,拳头捏紧,但没有反驳。
“或者,绝望,然后呢?”陈末看向人群中几个眼神空洞、仿佛魂已不在的居民,“坐在这里,或者找个角落躲起来,每天数着日子,等着天上掉下怪物,或者地下钻出‘净化者’,把我们一个个拖走,像清理垃圾一样?等着某天醒来,发现头顶的天空被那个巨大的‘方舟’遮蔽,它带着那些决定我们生死的人,还有我们最后一点希望,飞向星空,留我们在这片被他们榨干的废土上等死?”
被目光扫到的人低下头,或移开视线。
“又或者,逃跑,躲起来,然后呢?”陈末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这片废土,还有多少地方没被搜刮过?还有多少角落是安全的?躲得过今天,躲得过明天吗?当‘元灵’觉得需要‘净化’这片区域,当‘饕餮’那样的东西被放出来觅食,我们能躲到哪里去?地底深处?然后像老鼠一样,在黑暗里苟延残喘,直到最后一点食物耗尽,最后一口干净水喝完?”
无人能答。寒风卷过空地,扬起细细的雪尘。
“秦烈和阿土,”陈末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痛楚,“还有那些死在荒野,死在同类手里,死在饥寒交迫中的无名者……他们用命换来的,不是让我们在这里争论是该去送死,还是该躺着等死,或者像老鼠一样躲起来!”
他提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在冻土上砸出印记:
“他们用命换来的,是一个选择!一个我们之前根本没有,甚至不敢想的选择!”
“我们知道了,从一开始,我们就被划到了另一边。‘冗余人口’,‘背景噪音’,‘不可延续的瑕疵品’……多么冰冷,多么精确的词。他们拿走了最好的,关上了门,还想把我们这些留在门外的、碍眼的垃圾,清扫干净。”
陈末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这一次,那目光里燃烧着某种东西,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灼热的铁水,沉重,滚烫,足以融化绝望的坚冰。
“他们放弃了我们。”
“他们把我们的挣扎求生,看成是系统运行中需要被处理的‘杂波’。”
“他们坐在温暖的‘方舟’里,或者藏在哪个深深的地下掩体,看着这片废土,看着我们像虫子一样争斗、苟活,然后轻飘飘地按下按钮,放出‘净化者’,放出‘饕餮’,像除草一样,清理掉他们认为‘不必要’的生命。”
他停顿了一下,让“放弃”、“杂波”、“除草”这些字眼,像冰锥一样刺进每个人的心里。
然后,他向前一步,几乎站在了台子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好,很好。”
“既然他们放弃了我们,放弃了这片土地,放弃了这里所有的生命——”
“那这片土地,这里还活着的一切,就他妈是我们的了!”
“他们不要的,我们要!他们丢下的,我们捡起来!他们觉得是累赘、是垃圾的,在我们手里,就是活下去的本钱!就是复仇的刀!”
人群开始骚动,窃窃私语声响起,迷茫的眼神中开始有亮光闪烁。
“他们想坐着‘方舟’逃跑,跑到天上去,或者钻进地心里,躲开这个被他们搞烂的世界,去重建他们‘纯净’的、没有‘杂质’的新世界?”陈末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近乎桀骜的弧度,“问过我们这些‘杂质’、这些‘垃圾’了吗?”
他猛地抬起手臂,指向灰蓝色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天空,仿佛在指向某个看不见的、高高在上的存在:
“他们不是想跑吗?不是带着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技术、所有的未来,想一走了之吗?”
“那我们就告诉他们——”
陈末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撕裂了寒冷的空气,在空旷的营地上空回荡:
“——把‘方舟’,给我们留下!”
“他们不要的废土,我们要!他们想带走的‘方舟’,我们也要!”
“那不只是他们的逃命船!那是旧时代最后的精华!那上面有能让土地重新生长的技术,有能治愈疾病的知识,有能让孩子们不再活在怪物阴影下的武器!那些东西,不属于那些逃跑的懦夫和背叛者!”
“那些东西,属于这片土地上每一个还在呼吸、还在挣扎、还在努力活下去的人!”
“我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卑微地、可怜地阻止他们逃跑——”
“我们的目标,是把它抢过来!”
“为了阿土!为了秦烈!为了所有被抛弃、被遗忘、被当作垃圾处理掉的人!”
“更为了还活着的我们,为了我们的孩子,为了这片伤痕累累、但依然是我们家园的土地上,还能有一个——属于所有人的——未来!”
“把‘方舟’,夺过来!”
最后五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落下,空地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
但在这死寂之下,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王强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赤红被一种更加灼热、更加疯狂的光芒取代,他死死盯着台上的陈末,胸膛剧烈起伏。
张浩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重新有了一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火苗。
薇拉抿紧了嘴唇,泽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快速思索着这个疯狂目标背后哪怕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钉子抱着手臂,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台下的人群,从最初的震惊、难以置信,逐渐转变为一种压抑的、滚烫的骚动。夺……夺取“方舟”?那个神话般的、代表着旧时代最高逃亡希望的“方舟”?这个念头本身,就疯狂到足以冲破绝望的桎梏。它不是单纯的复仇,不是徒劳的牺牲,而是一个……一个狂妄到极点,却又璀璨到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目标!一个将原本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神坛”,直接拉下来,变成劫掠目标的宣言!
格隆将军一直沉静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明显的震动,他看着台上那个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憔悴,但此刻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火焰的男人,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个目标,比单纯的复仇或抵抗,更有力量,也……更对他的胃口。
陈末站在台上,看着下方那一张张逐渐被点燃的脸。他知道,这个目标听起来多么不切实际,近乎痴人说梦。但有时候,希望的种子,就需要最疯狂的土壤才能萌发。绝望的反面不是乐观,而是不顾一切的渴望,是将不可能视为必须跨越障碍的决绝。
他给出了一个目标,一个将所有人——无论是想复仇的,想活下去的,还是不甘心的——都能勉强凝聚其下的、近乎幻梦的旗帜。
夺取“方舟”。为了所有人。
这个目标可能实现吗?没有人知道。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寒冷的清晨,在这个名为“家园”的废墟之上,这个疯狂的目标,像一道划破绝望长夜的火光,让这些被遗弃的灵魂,重新攥紧了拳头,抬起了头,看向了那片曾经只带来恐惧和未知的天空。
路,从这一步,开始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