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铁砧”号庞大的钢铁轮廓出现在家园外围警戒哨的视野中时,整个营地的气氛瞬间变得不同寻常。
时值黄昏,风雪虽已减弱,但严寒依旧。营地的了望塔上,值班的哨兵“老烟枪”最先发现了天空中的异样——那暗红与铁灰的涂装,巨大的齿轮拳头徽记,以及四架如影随形的、涂着家园标志的小型突击艇。
“是钢铁之心的船!”老烟枪对着通讯器喊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还有……是钉子教官的突击艇!他们回来了!”
消息像投入静水的石子,迅速荡开涟漪。营地大门缓缓打开,正在维修围墙的工人停下手中的活计,食堂方向飘出的炊烟似乎都凝滞了一瞬。人们从各个角落走出,聚集到中央广场,仰头望着那支缓缓降落的混合编队。
“铁砧”号并未降落在地面——它的体积太大,家园没有适合的起降坪。它在百米空中悬停,如同守护的巨人。侧舷的装甲舱门再次打开,数条更粗的速降索垂下。四架突击艇则依次降落在清理出的空地上,引擎的嗡鸣逐渐停歇,扬起的雪尘缓缓落下。
一片寂静。
首先从2号突击艇中出来的,是王强。这个向来挺拔如铁塔的兽人战士,此刻脚步蹒跚,脸上满是疲惫、血污和未干的泪痕。他怀中,抱着用他自己的残破外套紧紧包裹着的、已经僵硬冰冷的阿土。年轻的学员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但毫无生气的苍白和嘴角残留的暗红血迹,却昭示着残酷的真相。
人群传来压抑的抽气声,几位与阿土相熟的学员捂住了嘴。
接着,李岩、泽克相互搀扶着走出。李岩左臂的绷带已被血浸透,脸色惨白;泽克眼镜碎裂,紧紧抱着那个金属存储设备,手指因用力而发白。薇拉搀扶着勉强站立但眼神涣散、虚弱不堪的灵瞳从另一架艇中出来。夜影和另外两名侦察队员也相继现身,人人带伤,神色沉重。
最后,钉子从领头艇跃下,他扫视了一眼聚集的人群,目光最终落在匆匆从指挥所方向赶来的几个人影上——为首的是陈末,他系着那条标志性的、沾染油污的围裙,手中还拿着一个扳手,显然是从维修现场直接跑来。他身后是几位核心成员:负责防御的“磐石”,管理物资的“账簿”,以及医疗组的负责人“柳姨”。
陈末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王强怀中的遗体。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的急切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痛的凝重。他没有说话,只是快步上前,来到王强面前。
王强看着陈末,这个坚毅的兽人喉咙滚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再次涌出。
陈末伸出手,不是去接,而是轻轻、极其轻柔地,拂开了遮住阿土额头的碎发,露出那张年轻却再无生气的脸庞。他的手指在阿土冰冷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下滑,碰到了那枚被王强塞在阿土手中的、沾着血迹的粗糙“厨徽”。
沉默持续了几秒,仿佛连风雪都屏住了呼吸。
“带他去静默室。”陈末的声音异常沙哑,但很稳,“温水,干净的衣服。让柳姨……帮他整理好。”
两名强壮的居民默默上前,小心地从王强手中接过了阿土的遗体。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逝者的安眠。他们抬着阿土,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走向营地西侧那间专门用于安放逝者、进行简单告别仪式的木屋。
王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李岩扶住。
陈末这才转向钉子,目光扫过每一个伤痕累累的归来者。“秦烈呢?”他问,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
钉子迎上他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啜泣。秦烈不仅是队伍的领袖之一,更是家园最早的建立者之一,是许多人的导师、战友和家人。
陈末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硬如钢铁的东西。“其他人?”
“都在这里了。”钉子回答,“灵瞳精神力严重透支,需要静养。张浩腿部严重冻伤,可能……需要更专业的处理。其他人都是外伤,但消耗很大。”
陈末点头,看向柳姨。这位面容慈祥但眼神锐利的中年女性立刻明白了意思,招手带着几名医疗组成员上前,开始快速但有序地检查、分流伤员。薇拉虽然自己也疲惫不堪,但仍坚持协助柳姨照顾灵瞳和张浩。
“磐石,加强外围警戒,尤其是空中。”陈末对负责防御的壮汉说,“账簿,准备热食,干净的衣物,安排休息的地方。”
两人领命而去。
直到这时,陈末的目光才落在泽克怀中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闪着金属冷光的存储设备上。“这是……代价换来的东西?”
泽克上前一步,双手微微颤抖地捧着设备。“学院……方舟计划的真相。还有黎明协议、元灵项目、饕餮的起源……所有的一切,都在里面。”他的声音因激动和后怕而紧绷,“秦烈队长和阿土……还有在基地里那些我们不知道名字的人……是为了它……”
陈末伸手,不是接过设备,而是扶住了泽克的手臂,稳住了他和那个沉重的金属盒。“辛苦了。你们所有人……都辛苦了。”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归来的每一个人,语气沉重而真挚,“家园……欠你们一条命。欠秦烈和阿土……很多条命。”
广场上的人群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悲伤如同实质的雾气,弥漫在黄昏的微光与渐起的寒风之中。但在这悲伤之下,还有一种东西在凝聚——那是目睹牺牲后的沉默敬意,是对幸存者归来的无言慰藉,是废土居民面对失去时,那种近乎本能的、将悲痛转化为生存力量的坚韧。
陈末转向广场上所有聚集的家园成员,提高了声音,那声音穿透寒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们有人没能回来。”
“秦烈队长,阿土……他们把命留在了冰原上,留在了那个该死的地方。”
“我们带回了真相,代价是血。”
停顿。只有风声呜咽。
“但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陈末的目光变得如刀锋般锐利,“哭泣要留给安静的夜晚,留给面对逝者的时候。现在,我们要做的是:第一,安顿好伤者;第二,守卫好家园;第三,弄明白我们的人用命换来的是什么!”
他指向泽克怀中的设备:“这里面,可能有我们为什么会活在这个地狱里的答案,也可能有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想对我们做什么的答案!弄明白它,才是对那些回不来的人,最好的交代!”
人群中没有欢呼,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缓慢燃烧起来的决心。人们开始默默行动:有人去帮忙抬伤员,有人回到岗位继续警戒,有人走向食堂准备食物,有人去仓库取干净的衣物和被褥。
陈末走到被扶到一旁木箱上坐下的李岩和王强面前。他蹲下身,看着王强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李岩苍白却依旧挺直的脊梁。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陈末说,“不是报告,是……发生了什么。”
李岩和王强对视一眼,然后,用尽可能简洁但清晰的语句,描述了潜入学院基地、发现数据中枢、遭遇净化者和饕餮、秦烈断后、阿土牺牲、最后在钢铁之心援助下逃脱的经过。
陈末听着,没有打断。当他听到秦烈引爆线路将饕餮引开,听到阿土推开王强自己承受攻击时,他的拳头在身侧握紧,指节发白。
“……我们只带回了阿土。”李岩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烈哥他……我们没时间……”
“知道了。”陈末站起身,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力道很重,“你们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交给家园。”
夜幕彻底降临,寒风呼啸。营地各处点起了灯火和篝火。食堂飘出了久违的、真正的食物香气——不是营养膏,而是用库存的肉干、土豆和仅有的调味料熬煮的浓汤。医疗室里,柳姨和薇拉在忙碌。指挥所内,陈末、钉子、泽克,以及闻讯赶来的几位核心成员,围在桌子旁,看着泽克将存储设备小心翼翼地连接到一台经过重重改装、性能相对完好的旧时代终端上。
设备指示灯亮起,发出轻微的读取声。
屏幕亮了起来,开始滚动数据。
屋外,广场中央的旗杆上,那面绘着冒着热气铁锅的“家园”旗帜,在寒风中缓缓降下一半,为逝者致哀。
沉重的归来结束了,但更沉重的责任,以及那用鲜血换来的、足以颠覆认知的真相,才刚刚开始被揭开一角。营地沉浸在悲伤与坚韧交织的复杂气氛中,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永远改变了。而明天,他们将必须面对改变后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