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架突击艇如同离弦之箭,在暴风雪与苍白天穹之间疾驰。身后,“铁砧”号炮艇庞大的身躯正在转向,用密集的防空火力编织出一道暂时隔绝追兵的火网。爆炸的闪光和烟雾在远处的风雪中明灭,如同迟滞的雷霆。
然而,学院的追击并未被完全阻断。
“猎犬小队注意,四架高速型追击机突破拦截,朝你们方向来了!预计接触时间,九十秒!”格隆将军沉稳中带着一丝紧迫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响起。
钉子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雷达屏幕上那四个急速逼近的红点。“收到。保持队形,最大航速。夜影,你们情况如何?”
“4号推进器出力不稳定,速度上不去。3号右侧装甲有破损,但不影响飞行。”夜影的声音冷静依旧,听不出半点慌乱。“钉子,它们太快,我们甩不掉。必须打掉,至少打残它们。”
李岩透过舷窗,能清晰地看到后方远处几个迅速变大的黑点。那是学院的高速追击机,流线型的机体在风雪中穿梭,速度明显优于他们这些靠可靠性和适应性而非极限速度吃饭的改装突击艇。
“不能硬拼,我们火力不够。”钉子迅速判断,“‘铁砧’号正在重新调整姿态,需要时间。我们得拖住它们,或者引开。”
“怎么引?”王强抱着阿土的遗体,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嘶哑,“这些铁鸟可听不懂人话!”
泽克紧抱着存储设备,突然开口:“它们的追击逻辑是什么?优先目标是谁?如果是我们,或者……是这设备?”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金属盒。
“都有可能。”钉子飞快地说,“但引开不现实。只能打。李岩,你们状态如何?还能战斗吗?”
李岩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武器,只剩半匣子弹,左臂的伤让瞄准变得困难。“勉强。但机载武器呢?”
“每艇只有一挺前向轻型磁轨枪,火力有限,对付它们的装甲需要持续命中同一区域。舱门可以打开,用单兵武器射击,但命中率低,而且我们暴露在对方的火力下会很危险。”钉子语速极快,“我们需要一个陷阱,或者一个它们不得不接近、降低速度的机会。”
就在这时,一直蜷缩在座椅上、由薇拉照看着的灵瞳,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她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神涣散而疲惫,但瞳孔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奇异的光泽。
“灵瞳?你怎么样?”薇拉连忙轻声问。
灵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艰难地转过头,望向舷窗外的后方,望向那四个越来越近的黑点。她的眉头紧蹙,仿佛在忍受某种痛苦,又像是在努力“倾听”着什么。
“它们……不是一体的……”灵瞳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有主从……一个信号强的……在指挥……其他三个……”
“你是说,它们之间有指挥链路?一架是指挥机?”李岩立刻捕捉到关键信息。
灵瞳轻轻点头,又因这个动作牵动了什么而痛苦地闭上眼。“能量信号……不一样……那架强的……在中间偏后……”
钉子眼中精光一闪。“猎犬小队!改变队形!3号、4号,保持原航向和速度,吸引注意!1号、2号,跟我来,我们绕个弯子!目标:中间偏后那架信号特殊的!李岩,泽克,准备登艇后换到2号艇,增强火力!夜影,你负责吸引,给1号、2号创造机会!”
命令清晰果断。夜影所在的3号艇和受伤的4号艇立刻响应,稍微降低了些高度,更加贴地飞行,同时两艇的磁轨枪开始向后方的追击机群进行骚扰性射击,虽然难以命中,但成功吸引了对方大部分的注意力。
而钉子的1号艇和李岩他们所在的2号艇,则猛地向右急转,借助一个巨大的冰丘作为掩护,划出一道弧线,试图绕到追击机群的侧后方。
追击机群果然被3号、4号吸引,四架敌机分散出三架,加速咬向那两架看似“受伤落单”的突击艇,机首的能量机炮开始喷吐致命的弹幕。
“就是现在!”钉子低吼。1号、2号艇从冰丘后猛然杀出,正对着那架落在稍后位置、体型略大、涂装也略有不同的追击机(很可能是灵瞳感知到的指挥机)的侧后方!
“开火!”
两艇的磁轨枪同时喷出火舌,贫铀穿甲弹链在空中划出两道炽热的轨迹,狠狠撞向那架指挥机的侧翼和引擎喷口!
那架指挥机显然没料到这个埋伏,仓促间做出规避动作,机身猛地侧翻。大部分子弹擦着它的装甲飞过,打出连串火花,但仍有几发命中了右侧的引擎和机翼连接处。
“命中!它冒烟了!”2号艇的驾驶员兴奋地喊道。
受伤的指挥机速度明显下降,飞行轨迹也变得不稳。但它并未失去战斗力,反而凶悍地调转机头,能量机炮朝着1号、2号艇疯狂扫射!
“规避!”钉子厉声下令。两架突击艇立刻做出眼花缭乱的机动动作,在能量光束的间隙中穿梭。
与此同时,另外三架追击机发现中计,立刻放弃了对3号、4号艇的追击,调头扑向1号、2号,试图解救指挥机。战况瞬间变得对突击艇小队极其不利。
“铁砧号!我们需要火力掩护!现在!”钉子对着通讯器大吼。
“坚持十秒!主炮充能!”格隆的回应简短有力。
十秒,在高速空中格斗中,长得像一个世纪。
一架追击机咬住了2号艇的尾部,机炮子弹打在装甲上叮当作响。2号艇剧烈颠簸。
“李岩!泽克!打开侧舱门!打它的观测窗!”钉子急喊。
李岩和泽克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拉开沉重的侧舱门。凛冽的寒风和高速带来的巨大风压瞬间灌入,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李岩用受伤的左臂死死抓住舱内固定环,右臂端起枪,瞄准后方那架紧追不舍的追击机前方那个弧形的观测窗——那里通常是飞行员的座舱,也是相对脆弱的地方。
“稳住!王强,帮我!”李岩大喊。
王强将阿土遗体小心固定,然后扑过来,用他魁梧的身躯挡在李岩侧面,同时伸出大手死死拉住李岩的腰带,帮他对抗狂风和颠簸。
“砰!砰!砰!”李岩扣动扳机,子弹在狂风中轨迹难测,大部分打在了追击机的装甲上。但那追击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激怒,或者接到了命令,猛地一个拉升,似乎想要绕到上方攻击。
就在它抬头的瞬间,观测窗暴露了一刹那!
李岩屏住呼吸,凭着多年战斗的本能,预判了它的轨迹,将最后几发子弹全数射出!
“叮!咔嚓!”
一声不同于命中装甲的脆响!那架追击机的观测窗应声出现蛛网般的裂纹,虽然没有完全破碎,但显然影响了飞行员的视线。追击机的动作顿时出现了一丝迟滞和慌乱。
“干得漂亮!”泽克喊道,他也掏出了一把备用的手枪,但风太大,他难以瞄准。
就在这时,天空猛地一亮!
一道远比之前任何攻击都要粗壮、耀眼的赤红色光柱,如同天神挥动的巨剑,撕裂风雪,以不可思议的精准,自高空“铁砧”号的方向狠狠劈下!
目标,正是那架受伤后动作迟缓的指挥机!
指挥机甚至连规避动作都没能做出来,就在那毁灭性的主炮直击下,化作一团剧烈膨胀的火球,无数碎片伴随着融化的金属液滴,如雨般洒向下方冰原。
指挥机被毁,剩下的三架追击机似乎出现了短暂的信号混乱,动作不再那么协调统一。
“机会!集火左边那架!”钉子抓住战机。
1号、2号,连同重新折返回来的3号、4号,四架突击艇所有的磁轨枪火力,全部集中向左侧那架追击机倾泻!
失去统一指挥,又面对突然集中的火力,那架追击机试图爬升躲避,但为时已晚。密集的弹雨将它打得千疮百孔,一侧机翼断裂,旋转着拖拽着黑烟坠向大地,在冰原上炸成一团较小的火球。
剩下的两架追击机似乎终于判断出战局不利,或者接到了新的指令,猛地调转机头,不再纠缠,开足马力朝着学院基地的方向逃窜,很快消失在风雪之中。
“威胁解除。重复,空中威胁解除。”格隆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四架突击艇重新集结,队形有些松散,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弹痕和焦黑。2号艇的侧舱门在狂风中哐当作响,李岩和王强费力地将它重新拉上,隔绝了外面刺骨的寒冷和硝烟味。舱内一片狼藉,每个人都筋疲力尽,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失去同伴的沉重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外面呼啸的风声填充着这片寂静。
“打扫战场?确认击杀?”夜影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响起,带着一丝询问。
“不。”钉子斩钉截铁地回答,他的目光扫过雷达屏幕和舷窗外苍茫的冰原,最后落在怀中抱着的、显示着微弱生命体征但依旧昏迷的灵瞳身上,又透过内部通讯,看向2号艇里王强怀中那已经冰冷的阿土。“我们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时间确认。立刻撤离,全速返回家园。这片空域,不安全。”
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学院基地虽然暂时没有新的飞行器派出,但谁知道它们还有什么后手?元灵的触角又延伸到了何处?以及……那头恐怖的饕餮,是否会被之前的爆炸和能量波动吸引过来?
“铁砧”号炮艇开始加速,飞到突击艇小队前方,用庞大的身躯为他们开辟相对平稳的航路,同时保持着对后方和侧翼的警戒。
突击艇编队调整方向,将速度提升到安全极限,朝着家园的方向,朝着那片建立在废墟之上、象征着微末希望的土地,疾驰而去。
冰原上的追击者被摧毁了,暂时的安全降临。但艇舱内,无人欢呼。王强默默擦拭着阿土脸上沾染的冰霜和血污;李岩看着自己受伤的左臂,又望向舷窗外飞快掠过的、秦烈和阿土永远留在身后的苍白大地;薇拉紧紧握着灵瞳冰凉的手;泽克则更紧地抱住了怀中的存储设备,那里面沉甸甸的,不仅是数据,更是同伴用生命换来的、血淋淋的真相。
牺牲者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断后者的怒吼似乎还在耳边。他们没有时间悲伤,因为战斗远未结束,回家的路,依然漫长。而家园,是否已经为他们这些伤痕累累的归人,准备好了面对真相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