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洺州城。
这座河北重镇矗立在漳水以南三十里,城墙由青灰色条石垒成,高四丈,厚三丈,护城河引自漳水支流,宽达五丈。
此刻城头站满了守军,盔甲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光,床弩、滚木、礌石一应俱全。
王子腾站在北门城楼上,扶着冰凉的垛口,脸色阴沉。
三天前漳水之败,六万大军折损近万,士气低落。
若非他当机立断撤退,依托洺州坚城固守,只怕真要全军覆没。
“大帅,”副将王贵小心翼翼地开口,“岳飞的先锋距城已不足十里,看旗号……是背嵬军主力。”
王子腾“嗯”了一声,目光投向北方地平线。
那里烟尘渐起,黑压压的军阵缓缓逼近。
最前方那杆“岳”字大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援军还有几日?”他问。
“京营两万精锐已到邯郸,最迟明日午时便可抵达。”
王贵顿了顿,“只是……士气不高。沿途逃兵已有数百。”
王子腾冷笑。
逃兵?正常。
赵桓弑父篡位才三个多月,朝堂清洗,天下震动。
那些京营老爷兵,在汴京城里作威作福还行,真拉到前线跟岳飞的背嵬军打?
怕是一个照面就溃了。
“报——!”
一名信使气喘吁吁冲上城楼,双手捧着一个明黄锦匣:“汴京八百里加急!陛下密旨!”
王子腾精神一振,连忙接过。
锦匣用火漆封着,印着御用龙纹。
他挥手屏退左右,只留王贵一人,这才小心启封。
里面是两份文书。
一份是给王子腾的密旨,赵桓的亲笔,字迹潦草,透着一股焦躁:
“卿当固守洺州,拖延时日。朕已遣使携圣旨往招安岳飞,许以王爵,令其倒戈。若成,则赵楷可擒;若不成,待京营抵达,合兵破之。”
第二份文书,就是招安圣旨。
王子腾展开细看,越看眼睛越亮。!
“封岳飞为武威郡王,世袭罔替,领枢密副使,节制河北诸军。赐丹书铁券,免死三次。其麾下将士,各有封赏……”
王子腾看完,心头一松。
招安?
这倒是步好棋。
岳飞再能打,终究是臣子。
王爵之位,世袭罔替,与国同休——这样的诱惑,有几个人能抵挡?
这条件,别说岳飞,连王子腾自己看了都心动。
况且……圣旨里还暗示,若岳飞归顺,可与王程“分庭抗礼”。
王程如今权倾北疆,岳飞若不想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下,这或许是个机会。
他合上圣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岳飞啊岳飞,陛下给了你一步登天的机会。
你若识相,从此荣华富贵;若不识相……
“王贵。”
“末将在。”
“传令,准备香案、仪仗。待岳飞兵临城下,本帅要亲自宣读圣旨。”
同一时间,洺州城北五里。
岳飞勒住青骢马,举起右手。
身后四万大军缓缓停下,如林的长枪顿在地上,发出整齐的闷响。
杨再兴策马上前:“将军,洺州城高池深,守军至少五万。强攻的话……”
“不必强攻。”岳飞淡淡道。
他抬眼望向城墙。
那里,王子腾的帅旗在城楼最高处飘扬。
城头守军密密麻麻,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堆积如山。
标准的守城阵势。
“岳将军!”
赵楷骑马从后军赶上来,脸上带着忧色,“王子腾老奸巨猾,只怕不会轻易出城野战。咱们粮草只够半月,若是久攻不下……”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岳飞看了他一眼。
这位郓王殿下,这一路表现尚可。
至少没有胡乱插手军务,也没有临阵退缩。
只是这份优柔寡断、患得患失的性子,终究难成大器。
“殿下放心,”岳飞语气平静,“王子腾会出城的。”
“出城?”赵楷一愣。
就在这时,城头忽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号角。
“呜——呜——呜——”
不是冲锋号,也不是警示号,而是一种庄重、肃穆的调子。
紧接着,北门城楼前,缓缓竖起一排明黄色旌旗。
那是天子仪仗才有的颜色。
“香案?”杨再兴眯起眼。
只见城楼上摆起香案,铺着明黄锦缎。
王子腾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紫袍玉带,头戴七梁冠,手持一卷明黄帛书,在一群文官武将的簇拥下,走到城楼最前方。
“岳将军——!”
王子腾运足中气,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传开:
“本帅奉天子之命,有旨意颁下!请岳将军上前接旨——!”
城下,宋军阵中一阵骚动。
圣旨?
在这种时候?
赵楷脸色骤变,猛地看向岳飞:“岳将军,这……”
岳飞神色不变,只轻轻一夹马腹。
青骢马缓步上前,走了约五十步,在距离城墙一箭之地停下。
“王子腾,”岳飞开口,声音清朗,“有何旨意,直说便是。”
城楼上,王子腾皱了皱眉。
岳飞没有下马,没有行礼,甚至没有称呼他“王枢密”。
这是大不敬。
但他忍了。
“岳将军且听好了,”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疆宣抚使、背嵬军统制岳飞,忠勇果敢,屡立战功。朕心甚慰。今特颁恩旨,招安尔部。
若岳飞率部归顺,即封武威郡王,世袭罔替,领枢密副使,节制河北诸军。赐丹书铁券,免死三次。其麾下将士,各有封赏,绝不食言。钦此——!”
圣旨读完,平原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武威郡王……枢密副使……丹书铁券……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赵楷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岳飞的背影。
答应?还是不答应?
若是岳飞答应,他赵楷就成了孤家寡人。
别说争夺皇位,只怕连性命都难保!
可这样的条件……谁能拒绝?
城楼上,王子腾嘴角含笑,志在必得。
他相信,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尤其是岳飞这样出身寒微、全靠军功爬上来的将领。
王爵,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从此不再是“臣”,而是“王”。
“岳将军,”王子腾补充道,声音温和,“陛下还有口谕:若将军归顺,当与秦王王程,分庭抗礼,共掌北疆。陛下绝不偏颇。”
这话更毒。
直接把王程抬出来,暗示岳飞:你永远只能是王程的副手。但若归顺朝廷,就能与他平起平坐。
岳飞的背影,依旧挺直如枪。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城头:
“王子腾,你念完了?”
王子腾一愣:“岳将军何意?圣旨在此,还不下马接旨?”
“接旨?”岳飞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刺骨的讥诮。
“我岳飞,只接明君之旨,不接弑父篡位之贼的伪诏!”
“你!”王子腾脸色一沉。
“赵桓弑父篡位,人神共愤!腊月廿九夜,延福宫血案,先帝暴崩,内侍宫女死伤殆尽——你敢说,与你无关?!”
王子腾眼皮一跳。
“李纲忠直,罢官下狱;南安郡王忠心为国,软禁府中;御史台十七名御史,只因上疏直言,便锒铛入狱——这些,你敢说,不是赵桓所为?!”
字字诛心。
城头守军交头接耳,嗡嗡声一片。
这些事,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过传闻。
如今被岳飞当面喝破,真假立辨。
王子腾强作镇定:“岳将军,此乃朝堂之事,非你我武将该问。陛下既已登基,便是天命所归。将军何必执迷不悟,跟着赵楷这个逆贼……”
“逆贼?”
岳飞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赵楷起兵,是为清君侧,正朝纲!是为先帝报仇,为天下除害!”
“王子腾,你听好了。要我岳飞归顺,除非——秦桧、你,还有朝中那些奸佞,自尽以谢天下!除非赵桓写下罪己诏,退位让贤!否则……”
“我岳飞,誓与此等乱臣贼子,血战到底!”
“哗——!”
城下背嵬军齐刷刷举起长枪,齐声怒吼:
“血战到底!血战到底!”
声浪如雷,震得城楼都微微颤动。
赵楷长长松了口气,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好险……好险!
他看向岳飞的背影,眼中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敬佩。
城楼上,王子腾脸色铁青。
他死死攥着圣旨,指节发白。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阴冷如毒蛇:
“岳飞……你这是自寻死路。”
“自寻死路?”
岳飞冷笑,“王子腾,你在漳水设伏,结果如何?损兵折将,狼狈逃窜。如今困守孤城,还敢大言不惭?”
“我今日兵临城下,不是来听你念伪诏的!我给你两个时辰——开城投降,可保性命。若负隅顽抗……”
他抬起手。
身后,五架经过改造的巨型投石车,被缓缓推上前线。
那是在黑水城立下大功的利器,射程更远,威力更大。
“城破之时,鸡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