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王子腾,贾赦、贾政、贾珍三人回到荣禧堂。
堂内杯盘狼藉,残羹冷炙散发着油腻的气味。
丫鬟们要进来收拾,被贾赦厉声喝退:“都出去!没有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门被关上,堂内只剩下三人。
炭火渐渐弱了,寒气从门缝窗隙钻进来,让人脊背发凉。
贾赦又倒了杯酒,手却在发抖,酒液洒出大半。
他索性扔掉杯子,抓起酒壶直接灌了一口,辣得直咳嗽。
“咳……咳咳……你们说,怎么办?”他抹着嘴角,眼睛通红。
贾珍第一个开口,声音激动得发颤:“还能怎么办?赌一把!大伯,二叔,你们还没看出来吗?定王殿下这是要成大事!
咱们贾家要是现在不站队,等将来他登了基,还有咱们的好果子吃?”
他站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只要咱们助定王殿下成事,就是拥立之功!到时候封侯拜相,也不是不可能!”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的到来。
“珍哥儿,你坐下。”贾政声音疲惫,“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揉了揉眉心,缓缓道:“定王殿下现在虽然把持朝政,可根基不稳。
陛下身体康健,只是暂时耽于享乐,并非不能理政。
禁军中虽有他们的人,可王程在军中威望极高,万一……”
“万一什么?”
贾珍打断他,“二叔,你就是太谨慎了!半年前就是因为你谨慎,咱们才站错了队,落得如今这下场!”
他走到贾政面前,声音提高:“你想想琏二弟!他为什么死?就是因为当初咱们没跟对人!”
提到贾琏,贾政眼圈一红,说不出话来。
贾赦这时开口,声音里带着犹豫:“珍儿说得……也有道理。可是子腾他们现在虽然势大,终究是文官。军权还在王程手里。万一王程回来……”
“王程回不来!”
贾珍斩钉截铁,“舅老爷刚才不是说了吗?只要咱们在朝中动些手脚,粮草、援军、军令……随便哪一环出问题,他王程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难逃一死!”
他眼中闪过狠厉:“再说了,就算他侥幸回来,那时定王殿下已经登基,他一个武将,还能翻天不成?”
贾政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王程不是寻常武将。他在北疆的根基,你我都清楚。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况且,这等拥立之事,一旦失败,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半年前贾家已经差点万劫不复,难道还要再来一次?”
“所以咱们才要赌啊!”
贾珍急得跺脚,“二叔,富贵险中求的道理,你不懂吗?难道咱们贾家就要这么一直苟延残喘下去?你甘心吗?”
他指着门外:“你看看外头!从前咱们荣宁二府是什么光景?如今呢?门可罗雀!
那些势利眼的,连正眼都不看咱们一眼!这种日子,我过够了!”
贾赦被他说得动心,喃喃道:“珍哥儿说得对……这种日子,我也过够了……”
他想起这半年的遭遇——丢了爵位,门庭冷落,连下人都敢阳奉阴违。
从前那些巴结他的官员,如今见了面都绕道走。
这种屈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是……”贾赦犹豫,“万一赌输了……”
“大伯!”
贾珍跪倒在贾赦面前,眼中含泪,“我知道您担心。可您想想,不赌,咱们贾家还有出路吗?王程回来,会因为咱们没站队就对咱们好吗?不会!他跟咱们贾家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他看向贾政:“二弟,你说呢?”
贾政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大哥,珍哥儿,你们想过没有——定王殿下为何要拉拢咱们贾家?”
贾珍一愣:“自然是看中咱们贾家在勋贵中的声望……”
“声望?”
贾政苦笑,“咱们贾家现在还有什么声望?丢了爵位,罢了官职,连府里的下人都快养不起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定王殿下拉拢咱们,不是因为贾家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咱们是王程的姻亲。”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贾珍头上。
贾政转身,看着两人:“林黛玉在王程府上,迎春她们也在。咱们贾家,在外人眼里,早就打上了秦王府的烙印。
定王殿下拉拢咱们,无非两个目的:一是分化王程的势力,二是……万一事败,可以把脏水泼到王程头上,说是他指使姻亲图谋不轨。”
他越说越觉得心惊:“到那时,咱们贾家就是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
贾珍脸色发白,但还在强撑:“二叔,你……你想得太多了……”
“我想得多?”
贾政摇头,“珍哥儿,你太年轻,没经历过真正的朝堂争斗。半年前那场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的意思很明确:不站队。”
贾政一字一顿,“咱们贾家已经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稳妥起见,两边都不沾。定王殿下若真成了,咱们也不至于被清算;若败了,也牵连不到咱们。”
“放屁!”
贾珍猛地站起,气得脸色铁青,“二叔,你这是痴人说梦!这种时候,不站队就是两边都得罪!
等他们分出胜负,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咱们这种墙头草!”
“那也比抄家灭族强!”
贾政也提高了声音,“珍哥儿,你难道忘了,半年前贾家差点是什么下场?若不是王程看在迎春她们的面子上,咱们现在早就在流放路上了!”
“那是王程假仁假义!”
贾珍嘶声道,“他真要有心帮咱们,咱们贾府又怎么会沦落这般田地?他分明是看咱们贾家笑话!”
两人越吵越凶。
贾赦坐在中间,头大如斗。
一边是贾珍说得热血沸腾的富贵前程,一边是贾政说得令人胆寒的抄家灭族。
他一会儿觉得贾珍说得对——赌一把,或许真能翻身。
一会儿又觉得贾政说得有理——稳妥些,至少能保住性命。
“别吵了!”贾赦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跳。
两人停下来,都看向他。
贾赦喘着粗气,脸色涨红,半晌才道:“这事……这事太大。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他看向贾政:“二弟,你说得有理。可珍儿说得也对——不站队,就是两边都得罪。”
又看向贾珍:“珍哥儿,你二叔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这事……确实凶险。”
他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这样吧,让我想想,明日,咱们再议。”
贾珍还想说什么,贾政拉住了他。
“就依大哥。”
贾政沉声道,“大家都好好想想。珍哥儿,你也别急着做决定,多想想宁国府上下几十口人。”
贾珍咬牙,最终重重一跺脚,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
贾政看着贾赦:“大哥,你心里到底怎么想?”
贾赦苦笑:“我能怎么想?我既想翻身,又怕死。”
他端起酒壶,又灌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二弟啊,咱们贾家……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了?”
贾政沉默。
窗外,新年的第一声鸡啼传来。
天,快亮了。
可贾家的前路,却比这黎明前的黑暗更加迷茫。
贾珍怒气冲冲地回到宁国府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他没有回正房,而是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里还点着灯——尤氏一直没睡,在等他。
“老爷回来了?”
尤氏迎上来,闻到他一身酒气,连忙扶他坐下,“怎么喝这么多?舅老爷那边……”
“别跟我提他!”贾珍烦躁地摆手,但顿了顿,还是低声道,“把门关上。”
尤氏会意,关上门,又让外头的丫鬟都退远些。
“到底怎么了?”她小声问。
贾珍灌了口凉茶,将今夜王子腾的话,以及三人的争执,一五一十说了。
尤氏听得脸色煞白,手紧紧攥着帕子:“老爷,这……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啊!”
“我知道!”
贾珍压低声音,眼中却闪着狂热的光,“可是夫人,这是咱们宁国府唯一翻身的机会了!”
“可这事太险了……”
“险?”
贾珍冷笑,“富贵险中求!你以为咱们现在这样就好过了?爵位虽然还在,可府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前儿我还让赖升去当了两件古董,才勉强凑够过年的开销!”
他越说越激动:“这种日子,我过够了!与其这么窝窝囊囊地活着,不如赌一把!
赢了,宁国府就能恢复往日的荣光;输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输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这么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尤氏看着他眼中的决绝,知道劝不住了。
她擦干眼泪,轻声道:“老爷既然决定了,妾身……就跟着老爷。”
贾珍感动地搂住她:“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等这事成了,咱们宁国府,就能扬眉吐气了!”
---
荣国府东院,贾赦房内。
邢夫人伺候贾赦躺下,小心翼翼地问:“老爷,今夜舅老爷来,到底说了什么?我看珍哥儿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
贾赦闭着眼,半晌才道:“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不该说的话?”邢夫人心中一紧。
贾赦翻身坐起,盯着她:“夫人,我问你——如果有个机会,能让贾家恢复从前的风光,但很可能会掉脑袋,你赌不赌?”
邢夫人吓了一跳:“老爷,您……您可别吓我。”
“我没吓你。”贾赦苦笑,“子腾今夜,就是来让咱们赌这一把的。”
他将事情简单说了,当然隐去了最要命的部分。
即便如此,邢夫人也听得心惊肉跳。
“老爷,这可使不得!”
她急道,“半年前那场教训还不够吗?咱们贾家差点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知道。”
贾赦打断她,“可夫人,你想过没有?咱们现在这样,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指着窗外:“你看看这东院,从前是什么光景?如今呢?连个像样的摆设都没了!
那些下人,当面恭恭敬敬,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笑话咱们呢!”
邢夫人沉默了。
这半年的冷眼和窘迫,她何尝没有体会?
“老爷,”她低声道,“妾身不懂这些大事。可妾身知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咱们已经丢了一次爵位,不能再……”
“可我不甘心啊!”
贾赦捶着床沿,“我不甘心!我贾赦,堂堂荣国公嫡长孙,就这么窝囊一辈子?”
他眼中泛起血丝:“二弟虽然说得有些道理,这事凶险。可珍儿说得也对——不赌,咱们贾家就永远翻不了身!”
邢夫人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中酸楚。
她知道,这半年来,老爷心里憋着一股火。
从高高在上的将军,变成庶民,这种落差,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老爷,”她轻声道,“无论您做什么决定,妾身都跟着您。”
贾赦握住她的手,久久不语。
---
荣禧堂东厢房,贾政书房。
烛火还亮着。
贾政没有睡,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左边一列,写着“站队定王”的好处:恢复爵位、官复原职、救回贾蓉、重振贾家……
右边一列,写着风险:事败抄家、牵连九族、背弃君恩、良心不安……
他拿着笔,在“良心不安”四个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贾政不是贾珍那样的赌徒,也不是贾赦那样的墙头草。
他读过圣贤书,知道什么是忠,什么是义。
投靠赵桓,背弃赵佶,这是不忠。
暗中给王程使绊子,这是不义。
可不站队,贾家就可能永远沉沦。
“唉……”
长长一声叹息,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贾政放下笔,走到窗前。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透出一线微光。
他想起了父亲贾代善临终前的嘱咐:“政儿,你性子稳重,将来要撑起贾家门户。记住,贾家百年基业,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平安长久。”
平安长久。
这四个字,如今看来,竟是如此奢侈。
“父亲,”贾政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儿子……该怎么办?”
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呼啸的寒风,和渐亮的晨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贾家的未来,却比这寒冬更加冰冷。
一天。
只有一天时间。
一天后,他们必须做出选择。
而这个选择,将决定荣宁二府上下几百口人的命运。
贾政闭上眼睛,只觉得肩上仿佛压着千斤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