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荣国府东院的暖阁里,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些许余温。
贾赦裹着一件半旧的玄色貂裘,蜷缩在暖炕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些精美的彩绘。
仙鹤、祥云、灵芝,在昏暗的晨光中显得模糊而诡异。
他这一夜,几乎没合眼。
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声音在说:赌一把!跟着定王复位,你就是从龙功臣!
到时候荣国公的爵位算什么?说不定还能封个异姓王!
另一个声音却说:赌?你拿什么赌?贾家现在就剩这点家底了,再输一次,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翻了个身,炕上的锦褥被压得吱呀作响。
窗外,传来巡夜婆子压低的说话声,还有远处街巷传来的第一声鸡啼——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老爷,您醒了?”
邢夫人从外间轻手轻脚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参汤。
她也是一夜未眠,眼圈泛着青黑色,头发松松挽着,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
“您喝点汤吧,暖暖身子。”她把参汤放在炕边的小几上。
贾赦坐起身,接过碗,手却抖得厉害,汤水洒出来烫了手指。
“哎哟!”
“老爷当心!”邢夫人连忙拿帕子给他擦拭。
贾赦推开她的手,把碗重重搁在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参汤溅出来,濡湿了红木桌面。
“夫人,”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邢夫人看着他憔悴的脸,心中一酸:“老爷,妾身……妾身不懂这些大事。可妾身知道,半年前那场祸事,咱们差点就……”
“我知道!我知道!”
贾赦烦躁地打断她,双手揪着头发,“可你看看咱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门可罗雀,连个打秋风的小官都不来了!
库房里的好东西当的当、卖的卖,再过两年,怕是连这宅子都保不住!”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是荣国公嫡长孙啊!我爹在世的时候,荣国府是什么光景?
门庭若市,车马盈门!现在呢?连那些奴才都敢在背后嚼舌根!”
邢夫人眼泪也下来了:“老爷……”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贾赦捶打着炕沿,发出“砰砰”的闷响。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和不甘。
忽然,他动作一顿。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混乱的思绪。
为什么不……反其道而行之?
王子腾他们要跟着赵桓谋逆,这是死罪。
如果他去告密呢?
贾赦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对啊!告密!
赵桓复位,是谋逆大罪。
他现在去跟赵佶告发,那就是护驾有功!
到时候,他就是忠臣,是功臣!
而且——贾赦越想越兴奋——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还不多。
王子腾、秦桧,还有他们几个。
只要他抢先一步告密,就能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老爷,您怎么了?”邢夫人见他神色变幻不定,小心翼翼地问。
贾赦没理她,自顾自地算计着。
投靠赵桓,风险太大。
就算成功了,他能分到多少好处?
王子腾、秦桧那些人,哪个不比他精明?
到时候论功行赏,他贾赦顶多喝点汤,肉都让人家吃了。
可告密不一样。
这是独一份的功劳!
“夫人!”
贾赦猛地抓住邢夫人的手,力气大得让她痛呼一声,“我想明白了!”
“老爷想明白什么了?”
“我不能跟着王子腾他们走!”
贾赦眼中闪烁着狂热的火光,“我要反其道而行之!我要去告密!”
邢夫人倒抽一口凉气:“告、告密?告谁的密?”
“还能是谁?赵桓!王子腾!秦桧!他们都要谋逆!”
贾赦越说越快,“我现在就去宫里,面见皇上,把他们的阴谋全说出来!到时候,我就是护驾的功臣!
皇上一定会重赏我!说不定……说不定还能恢复我的爵位!”
“可、可是……”
邢夫人脸色煞白,“老爷,这……这太冒险了!万一皇上不信……”
“他为什么不信?”
贾赦冷笑,“王子腾刚从天牢出来,就官复原职,还帮着赵桓清洗朝堂——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皇上就算再糊涂,也该看出不对劲了!”
他从炕上跳下来,赤着脚在地上来回踱步:“再说了,现在知道这事的人少。我抢在王子腾他们前面告密,就是首告!
按照大宋律法,首告谋逆者,不但无罪,还有重赏!”
他停下来,看着邢夫人,眼中满是兴奋:“夫人,这是咱们贾家唯一翻身的机会了!必须赌一把!”
邢夫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知道,老爷已经决定了。
卯时初,天刚蒙蒙亮。
贾赦穿戴整齐——他特意找出了当年还是将军时穿的朝服,虽然已经有些旧了,但浆洗得挺括。
又让丫鬟给他梳了头,戴上梁冠,腰悬玉带。
整个人收拾得精神抖擞,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风光的岁月。
“去,把二老爷和珍哥儿叫到荣禧堂来。”他吩咐小厮,“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小厮应声去了。
贾赦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东院。
晨光中的荣国府,静谧而肃穆。
庭院里的积雪还未清扫,白茫茫一片。
廊下挂着的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轻响。
荣禧堂里,炭火已经烧起来。
贾政和贾珍匆匆赶来时,贾赦已经端坐在主位上。
他腰杆挺得笔直,神色肃然,竟有几分从前的威严。
“大哥,这么早叫我们来,有什么事?”
贾政问道。他脸色疲惫,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贾珍则打着哈欠,有些不耐烦:“大伯,什么事不能等到天亮再说?”
贾赦看着两人,缓缓开口:“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贾珍一愣。
“我决定,”贾赦一字一顿,“不跟王子腾他们走。”
贾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贾珍却猛地瞪大眼睛:“不跟?大伯,您昨夜不是……”
“昨夜是昨夜,今天是今天。”
贾赦打断他,“我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不对。跟着赵桓谋逆,风险太大了。一旦失败,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可成功了,咱们就能翻身!”贾珍急道。
“翻身?”
贾赦冷笑,“珍哥儿,你想得太美了。就算成功了,论功行赏,咱们贾家能排第几?王子腾、秦桧,还有那些文官,哪个不比咱们会算计?
到时候,好处都让他们占尽了,咱们顶多喝口汤!”
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压低声音:“而且,你们想过没有——万一事败,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就是咱们这些勋贵!
文官们最会耍嘴皮子,到时候把脏水一泼,咱们就是谋逆的主犯!”
贾政沉吟道:“大哥说得有理。可如果不站队……”
“不,我们要站队。”
贾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不是站赵桓,是站皇上。”
“皇上?”贾珍愣住了。
“对!”
贾赦重重点头,“我要去宫里,面见皇上,告发赵桓和王子腾他们的阴谋!”
“什么?!”
贾政和贾珍同时失声。
贾政脸色骤变:“大哥,你疯了?!这、这是要……”
“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贾赦声音激动,“现在知道这事的人不多。我抢先告密,就是首告!按照律法,首告谋逆者不但无罪,还有重赏!
到时候,咱们贾家就是护驾的功臣!恢复爵位,官复原职,还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
贾珍脸色变幻不定,半晌才咬牙道:“大伯,您这是要出卖舅老爷他们?这、这太不仗义了!”
“仗义?”
贾赦嗤笑,“珍哥儿,你多大了?还讲仗义?王子腾他们拉拢咱们,是真把咱们当自己人?
不过是想利用咱们罢了!以前贾家遭难,他王子腾可曾帮过咱们?如今他翻身了,才想起来找咱们——这叫什么仗义?”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再说了,谋逆是大罪。咱们不告发,将来事败,一样要受牵连。与其被动等死,不如主动出击!”
贾政眉头紧锁:“大哥,这事……太冒险了。万一皇上不信,或者……”
“或者什么?”
贾赦反问,“皇上为什么不信?王子腾从天牢出来才几天?就帮着赵桓清洗朝堂,这还不够明显吗?皇上就算再糊涂,也该起疑心了!”
他走到贾政面前,握住他的手:“二弟,你想想。咱们贾家现在已经到了悬崖边上,再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可如果赌这一把,赢了,咱们就能翻身;输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输了,也不过是现在这样。还能坏到哪里去?”
贾政沉默了。
他知道大哥说得对。
贾家现在,确实已经到了绝境。
可告密……
“大哥,”贾政艰难开口,“这事……再容我想想。”
“还想什么?”
贾珍突然插话,声音激动,“大伯,您不能去!您这一去,就是把舅老爷他们往死路上推!
到时候,咱们贾家在朝中还有什么立足之地?谁还敢跟咱们往来?”
“立足之地?”
贾赦冷笑,“珍哥儿,你以为现在贾家在朝中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咱们早就被边缘化了!那些文官,那些新贵,谁还把咱们放在眼里?”
他转身看着贾珍,眼神锐利:“珍哥儿,我知道你跟王子腾亲近。可你要想清楚——是跟着他们冒险谋逆,还是跟着皇上稳当立功?
你是宁国府的当家人,你要为宁国府上下几十口人负责!”
贾珍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暖阁里一时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和三人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贾政才缓缓开口:“大哥,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贾赦斩钉截铁,“这是咱们贾家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就再没有了。”
“可是……”贾政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
贾赦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是一家之主,这事我说了算!你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我今天一定要去!”
他转身就往外走。
“大伯!”贾珍急得大叫,“您不能去!您这一去,就是断了贾家的后路啊!”
贾赦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后路?贾家早就没后路了!”
他大步走出荣禧堂,玄色朝服的下摆在晨风中扬起,竟有几分决绝的味道。
贾政和贾珍追出去时,贾赦已经走到院门口。
“大哥!”贾政喊道,“您再想想!这事……这事太大了!”
贾赦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决绝,有不甘,也有深深的疲惫。
“二弟,珍哥儿,”他声音沙哑,“咱们贾家……不能就这么完了。”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晨光中,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
贾政呆呆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贾珍则是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二叔,”他咬牙切齿,“大伯他……他这是要毁了贾家啊!”
贾政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贾赦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忧虑。
这一去,是福是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贾家的命运,从今天起,将走向一个未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