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大巴车驶入玛河市客运站。沈雯晴透过布满水雾的车窗望去,站台上明亮的灯光在风雪中晕开一片朦胧的光圈,几辆出租车亮着“空车”标志在出口处等候。手机震动,是母亲白玲的短信:“我们在出站口等你。穿厚点,外面冷。”
她回了个“好”字,背上书包起身。车厢暖气太足,想到要走进零下十几度的寒夜,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车门打开,刺骨寒风裹挟着雪花涌进来,沈雯晴拉紧羽绒服帽子,踩着积薄雪的台阶下车。客运站广场的照明灯将飘雪照得清晰可见,远处城市高楼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出站口玻璃门外,父亲沈卫国的皮卡车亮着车灯,在风雪中划出两道昏黄光柱。白玲裹着棉大衣站在车旁,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冷不冷?”然后接过沈雯晴的书包。
“还好。”沈雯晴的目光越过母亲,看向驾驶座上的父亲。沈卫国摇下车窗点头:“上车吧,车里暖和。”
皮卡车厢里飘着熟悉的混合气味——烟草、机油与父亲淡淡的汗味。沈雯晴坐进后排,白玲把书包放在她身边,转身拿出个塑料袋:“给你带了件毛衣,路上冷,加上。”袋子里是件刚织好的红色手工毛衣,质地柔软厚实,针脚细密。沈雯晴脱掉羽绒服套在了校服外,瞬间被暖意包裹:“谢谢妈。”
白玲眼神柔软片刻,很快恢复严肃:“周叔叔那边情况怎么样?电话里没说清楚。”
“周逸鸣只说人在抢救,应该没生命危险。”沈雯晴系好安全带,“司机伤得更重,可能要截肢。”
沈卫国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发动车子驶离车站。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响。车窗外,玛河市的夜晚在风雪中显得空旷,主干道两侧商铺大多已打烊,只有24小时便利店和几家餐馆还亮着灯,路灯光晕在飞雪中模糊成一片片昏黄光雾。
“你周伯伯是个好人。”沈卫国突然开口,声音在引擎声中低沉,“去年农场办手续,他没少帮忙,卡壳的关节都是他亲自跑通的。”
白玲叹气:“是啊,可好人怎么就……”话说到一半停住。车厢陷入沉默,只有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刮掉挡风玻璃上的积雪。
十五分钟后,皮卡车缓缓驶入医院停车场。停车场宽敞整洁,分区明确,不少车辆停放在车位中,大多是从各区县赶来探病的家属车辆。沈卫国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停好,熄了火。
三人下车,风雪立刻扑面而来。沈雯晴拉低帽子,跟着父母走向门诊大楼。一楼大厅灯火通明,导诊台有值班护士,几位家属模样的人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冷气味。
白玲从布袋里拿出个网兜,里面装着黄桃、橘子罐头和一瓶午餐肉——这是探病最朴实实惠的礼物。
“急诊科在二楼,重症监护在三楼。”沈卫国看了眼指示牌,带头走向电梯。电梯平稳上行,沈雯晴的心跳随着楼层数字的跳动而加快,掌心沁出冷汗。她知道马上要见到电话里濒临崩溃的周逸鸣了。
三楼重症监护区比楼下安静许多,走廊宽敞明亮,手术室外的等候区坐着十几个人,或低声交谈,或呆望着“手术中”的红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焦虑与疲倦混合的气味。沈雯晴很快在靠窗的角落找到周逸鸣,他坐在塑料椅上,背靠着墙,长腿蜷曲,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额前碎发遮住眼睛,紧绷的下颌线和肩膀处明显的褶皱,显露出他已坐了许久。
“逸鸣。”沈雯晴轻声呼唤。
周逸鸣猛地抬头,沈雯晴的心脏骤然一紧。那双曾总带着懒散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红血丝,眼下一片青黑,瞳孔深处藏着近乎野兽的警惕与愤怒。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下巴冒出青黑胡茬,才几天不见,竟像老了五岁。
“雯晴。”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起身时动作僵硬,仿佛身体已不听使唤。
对视几秒后,沈雯晴先开口:“周伯伯怎么样了?”
“还在里面。”周逸鸣朝手术室偏了偏头,语气机械得像背诵诊断,“骨折已经处理完,正在清创,头上有伤口要缝针。”沈雯晴却听出了平静下汹涌的愤怒、恐惧,以及压抑不住的毁灭欲。
“叔叔阿姨好。”周逸鸣这时才注意到沈雯晴身后的父母,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礼节性笑容。
“逸鸣啊,别太担心。”白玲把网兜放在椅子上,“你爸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这些是一点心意。”
“谢谢阿姨。”周逸鸣低声回应,目光重新落回手术室门上。沈卫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无需多言,这个动作已传递了理解、支持与“挺住”的鼓励。
沈雯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紧闭的手术室门,上方的红灯像只沉默的眼睛。透过旁侧玻璃窗,能看到医护人员忙碌的模糊身影。“司机呢?”她问。
周逸鸣身体明显僵硬:“在楼下重症监护室。医生说左腿保不住了,可能要截肢,内脏也有损伤,还在抢救。”
沈雯晴屏住呼吸,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仍觉寒意阵阵。沈卫国追问:“肇事车辆找到了吗?”
周逸鸣摇头,嘴角扯出讽刺的弧度:“逃逸。交警说现场有刹车痕,但没找到车。大雪天高速上车不多,就一辆车撞了我爸的车然后跑了。”他语气愈发激动,“撞人的时候知道撞,跑的时候知道跑,这他妈叫意外?这他妈——”
“逸鸣!”一个女人的声音打断了他。沈雯晴转头,见周母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来。她穿着深紫色呢子大衣,头发凌乱,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却仍带着不容侵犯的气势。
周母的目光扫过沈家人,在沈雯晴脸上停留一瞬,眼神复杂难辨,随即落在儿子身上:“你爸还在手术,你在这儿嚷嚷什么?”
周逸鸣咬紧牙关,插在口袋里的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白玲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周太太,我们听说周镇长出事过来看看,您别太担心,他一定会没事的。”
周母的表情稍缓,却仍带着疏离:“谢谢你们过来。老周他……唉。”她摇摇头,走到手术室门前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紧盯着红灯。
气氛有些尴尬,沈雯晴轻声问周逸鸣:“你吃晚饭了吗?”
周逸鸣摇头。沈雯晴转身要去买吃的,手腕却被他攥住。他的手冰冷且用力,攥得她生疼:“别走。”声音里带着近乎乞求的脆弱,“陪我待一会儿。”
沈雯晴愣住,低头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抬头时撞进他布满血丝的眼眸,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恐惧与无助。这个向来漫不经心的少年,此刻像只受伤的幼兽,拼命掩饰脆弱却控制不住颤抖。“好。”她在他身旁坐下,“我不走。”
周逸鸣松开手,仍紧挨着她坐着。两人并肩望着手术室门,一言不发。时间缓缓流逝,挂钟指向十点半,又走到十一点。等候区的人来了又走,最后只剩周家母子、沈家三口,以及两个像是陪同前来的人员。
沈雯晴腿坐麻了,轻轻活动了一下。周逸鸣立刻转头,眼神警惕得像怕她离开。“我就在这儿。”她轻声安抚。周逸鸣点头,重新低下头,盯着脚上沾满泥雪的登山鞋。
不知又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主刀医生摘下口罩,所有人瞬间站起。“周镇长的家属在吗?”
“在!”周母几乎是冲过去的,“医生,我丈夫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骨折已经固定好,头上的伤口缝了针。脑震荡需要观察,但没有颅内出血。麻药还没过,等会儿送到病房就能去看他。”
周母的眼泪瞬间涌出,捂住嘴剧烈颤抖:“谢谢……谢谢医生……”周逸鸣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落下。
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便返回手术室。几分钟后,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上面躺着昏迷的周国栋。
周母扑到床边,握住丈夫没受伤的手,眼泪滴在手背上。护士推着病床往病房走,周母和周逸鸣紧随其后,沈雯晴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病房是单人间,条件比县城医院好很多,有独立卫生间和陪护床。护士安置好周国栋,接好监控仪器,交代几句后离开。病房里只剩两家人和昏迷的周国栋。周母坐在床边低声啜泣,周逸鸣站在床尾,眼神复杂地望着父亲。
“周太太,周镇长需要休息,我们也该走了。”白玲轻声说,“您也注意身体。”
周母抬头擦泪:“谢谢你们过来。老周醒了,我会告诉他。”
沈卫国点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三人轻轻带上门,退出病房。
走向电梯时,白玲突然说:“那个司机是不是姓李?去年你爸去省里开会就是他开的车,人特别好,家里两个孩子还在上学。这要是……”话未说完,满是沉重。
走出住院部大楼,风雪依旧。沈雯晴抬头望着楼上亮灯的窗户,心里沉甸甸的。“走吧,先找地方住下,明天再来看看。”沈卫国说。
三人走向停车场,沈雯晴走了几步突然停下:“爸妈,你们先上车,我马上来。”没等回应,她转身跑回大楼。
三楼病房外,周逸鸣果然还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仰着头闭眼,喉结上下滚动,似在拼命压抑情绪。“逸鸣。”
周逸鸣睁眼愣住:“你怎么还没走?”
“我不放心你。”沈雯晴走近,“你妈在里面陪着,你也进去休息会儿吧。”
周逸鸣摇头,突然一拳砸在墙上,闷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他的指关节瞬间红肿渗血,却像毫无知觉,盯着流血的手低哑颤抖:“是我……都是我……如果那天我没给他打那些莫名其妙的电话……如果我能说服他注意安全……”
“周逸鸣!”沈雯晴抓住他的手腕,强迫他看自己,“这不是你的错!你听清楚,这不是你的错!”
“那谁的错?!”周逸鸣的愤怒与自责几乎要溢出,“逃逸司机的错?交警的错?还是那些躲在暗处盼着我爸死的人的错?!”他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近乎嘶吼。病房里传来周母的声音:“逸鸣?你在外面吗?”
周逸鸣猛地闭嘴,胸膛剧烈起伏。沈雯晴松开他的手,掏出纸巾递过去:“先把血擦擦。”周逸鸣机械地粗鲁擦拭,仿佛那不是自己的手。
“逸鸣,”沈雯晴的声音轻却清晰,“愤怒和自责都解决不了问题。你现在该做的,是陪着你爸、照顾你妈、撑起这个家。其他的交给该处理的人,你是学生,战场在高考、在将来。只有足够强大,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将来?”周逸鸣眼睛通红,“我爸躺在里面!司机可能要截肢!凶手逍遥法外!你让我等将来?!”
“不等将来,你现在能做什么?”沈雯晴反问,“去哪里找逃逸司机?凭什么质问幕后黑手?你有证据还是有能力对抗他们?”
一连串问题让周逸鸣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低头,挺拔的脊背瞬间佝偻,像被抽走所有力气。沈雯晴虽心疼,却知道这些残酷的话必须说,他需要清醒,需要认清现实。
“先进去吧。”她声音柔和下来,“你爸醒来第一个想看到的肯定是你。”
周逸鸣沉默许久,终于点头。他走到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突然回头:“雯晴,谢谢你……回来。”
沈雯晴鼻子一酸,强忍住眼泪:“快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