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混着泥土与血腥的气息，浸透残躯。掌心那点微弱的灰金灵光，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却死死悬停在林凡与兽群之间，化作一道无形的、随时可能崩溃的威慑之墙。时间被拉长，每一息都像在锋刃上滚过，刮擦着他濒临溃散的神魂与意志。
“呜”
最前方的骨甲疣猪，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焦躁的呜咽。它粗壮的蹄子不安地刨动着泥泞的地面，獠牙上滴落浑浊的涎液。那双猩红的小眼睛里，凶残与贪婪依旧炽烈，却被那灰金光点中蕴含的、超越其理解层次的“危险”与“高位阶”气息，死死拽住。它本能地不想后退，放弃唾手可得的“血食”，可那灵光带来的隐隐刺痛与灵魂层面的不适，又让它不敢轻易踏出那最后一步。
兽群的低吼与嘶鸣声，在雨幕中交织成一片压抑的噪音。更多的猩红、碧绿眼眸在断木与阴影后闪烁，逡巡不前。它们在观望，在权衡，也在被同类的焦躁所感染。
林凡维持着抬手的姿势，手臂颤抖得如同筛糠，骨骼与肌肉的剧痛如同无数细小的锉刀，在神经上来回切割。冷汗混着雨水，从他惨白的额头滚落，滑过干裂出血的嘴角。丹田内，“源星”的旋转近乎停滞，那最后一丝榨出的灵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散。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如同沉入冰冷粘稠的泥沼，正在被一点点拖向黑暗的深渊。
“不能倒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传来的血腥味和剧痛，成了刺激他保持最后一丝清明的“良药”。他将全部的心神，都聚焦在掌心那点灵光上，聚焦在对面的骨甲疣猪身上，试图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更加冰冷、更加决绝、更加“危险”。
这是一场意志的角力，一场在死亡边缘的豪赌。赌注是他残存的生机，与这群野兽对未知危险的恐惧本能。
五息十息
骨甲疣猪的烦躁达到了顶点。它猛地甩了甩硕大的头颅，发出一声更加响亮的、充满威胁的咆哮，前蹄重重踏下，泥水四溅！它似乎在用这种方式，为自己和身后的兽群“壮胆”，也是在试探林凡的底线。
林凡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眼中厉色一闪，用尽最后一丝能调动的意念，狠狠地“压”向掌心那即将熄灭的灵光！
嗡！
灵光极其微弱地爆闪了一下！虽然依旧微弱，但在那一瞬间，光芒中属于“混元星煞”的“毁灭”与“星辰秩序”特性，被林凡强行“点燃”、“放大”了一丝！一股更加清晰的、带着“净化”与“穿刺”意味的凌厉气息，勐地扩散开来！
“吼——！”
骨甲疣猪如同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后一缩！那爆闪的灵光，以及其中骤然凌厉的气息，终于压倒了它最后的凶性与贪婪！智慧低下的妖兽，对无法理解、且带着天然克制与威胁的能量，有着最本能的恐惧！
它再次发出低吼，但这一次，吼声中已带上了明显的退缩之意。它那猩红的小眼睛，死死瞪了林凡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他掌心的灵光，最终，竟缓缓地、一步一顿地，开始向后退去！
头领的退缩，瞬间瓦解了兽群本就脆弱的“联盟”。其他妖兽见状，也纷纷发出不安的嘶鸣，眼中的凶光被犹豫和退意取代。它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跟着骨甲疣猪，缓缓退入身后的断木与阴影之中。
危机暂时解除了？
林凡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猛地一松！
就是这一松——
噗！
掌心的灰金灵光，如同耗尽最后灯油的残烛，彻底熄灭、消散。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混合了极致虚弱、剧痛、与神魂透支的黑暗潮汐，轰然席卷了他残存的意识！眼前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没，耳中只剩下血液奔流与心脏狂跳的轰鸣。他维持姿势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支撑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也如潮水般退去。
“砰。”
他重重地倒在了冰冷、泥泞、混杂着碎石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泥水。残破的身体，如同被遗弃的破布偶，再无半分声息。只有胸口，那被暗金能量守护的心脏，还在以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的频率，缓慢地跳动着，证明着生命之火尚未彻底熄灭。
雨，依旧在下。冰凉的雨水，不断冲刷着他身上的血污与泥泞，也带走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再次将他包裹。但与虚空乱流中那充满撕裂与混乱的黑暗不同，这一次的黑暗，更加“温和”，却也更加“深沉”，仿佛要将他拖入永久的沉眠。
“要死了吗”
“星萤”
“师父”
破碎的意念，在彻底沉沦的前一刻，如同最后的泡沫，浮上意识的“海面”，然后无声碎裂。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
！“咦？”
一个清脆、带着几分惊疑、几分稚嫩的少女声音，仿佛隔着重重水幕，极其遥远、却又异常清晰地，传入了林凡那即将沉寂的识海最深处！
紧接着，是一阵细碎、急促、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踩在泥泞与断枝上，发出“啪嗒”、“咔嚓”的声响。
“小姐！小心！此地有强烈能量残留，还有新鲜血迹和好多妖兽脚印！刚发生过战斗！” 一个沉稳、带着警惕的中年男子声音响起。
“嗯，我看到了。那边地上好像有个人？还活着吗？” 少女的声音带着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脚步声朝着林凡倒地的方向快速靠近。
“小姐莫急！让老奴先探查！” 中年男子声音一紧，脚步声更快，瞬间便到了近前。
林凡感觉，一股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神识，如同最轻柔的触手，小心翼翼地扫过了他残破的身躯。这神识的强度，大约在筑基中期左右，比林凡全盛时略逊，但此刻对他而言，已是难以想象的“强大”。神识扫过时，明显在他体表那些残留着银白色空间撕裂光华的伤口，以及心脏处那暗金能量上，停顿、探查了许久，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咦”。
“此人伤势极重！体表残留着似乎是空间撕裂造成的道伤！体内灵力枯竭，神魂萎靡，但” 中年男子声音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其心脉被一股极其精纯、古老的土行生机之力护住，吊住了最后一口气！而且此人的骨龄似乎不大，但这肉身根基竟如此雄厚？简直闻所未闻！还有这残留的灵力气息古怪，十分古怪！”
“空间撕裂？道伤？” 少女的声音靠近了些，似乎蹲了下来，带着浓浓的好奇，“李伯，你是说，他是从空间裂缝里掉出来的？会不会是之前那片‘天雷坠地’的异象有关？”
“极有可能！” 被称为李伯的中年男子沉声道，“半个时辰前，据此地向西百里，有恐怖天象，疑似大能斗法或异宝出世，引得地动山摇，雷霆乱舞。看此地景象，分明是被狂暴能量余波扫过所致。此人若真是从那里‘出来’的恐怕牵扯不小。”
短暂的沉默。
雨声淅沥。
“他伤得好重，会死吗？” 少女的声音里，担忧多了几分。
“以他之伤势，换作旁人，早已死上十次。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但若放任不管，以他目前状态，恐怕撑不过一个时辰。” 李伯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小姐，此人来历不明，伤势诡异，恐有麻烦。我们此行有要事在身，不宜节外生枝”
“可是李伯，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少女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坚持，“你看他，年纪好像也不大，伤得这么重多可怜。万一他是被坏人追杀，或者有什么苦衷呢？我们云霞宗不是向来以‘济世扶危’为训吗？”
“小姐” 李伯似乎有些无奈，叹了口气，“也罢。既然小姐心善，老奴便看看能否施救。不过，此人伤势太重，寻常丹药恐难见效，需以灵力护住心脉，再辅以‘生生造化丹’吊命，然后尽快寻一安全之处静养。而且此人身上疑点颇多，需小心戒备。”
“嗯！李伯你最好了！快救人吧！” 少女的声音立刻变得轻快。
林凡在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听”到的，是那中年男子走近的脚步声，以及一股温和、精纯、带着勃勃生机的木属性灵力，缓缓注入自己心脉附近，与那暗金能量隐隐呼应，带来一丝微弱却实实在在的暖意。紧接着，一枚散发着浓郁药香、入口即化、化作温润暖流的丹丸，被小心地送入他口中，顺着喉咙滑下，磅礴的药力迅速化开，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身躯，尤其是稳住了那即将彻底沉寂的神魂。
“生生造化丹”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随即，意识彻底陷入了受保护的、深度的沉眠。
当林凡的意识，再次从无边的黑暗与沉重的疲惫中，极其缓慢地浮起时，首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股清新、澹雅、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干草与某种安神药草混合的气息，萦绕在鼻端。没有血腥，没有腐臭，没有雨水的潮湿与泥土的腥气。这气息，让他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神经，下意识地松弛了一丝。
紧接着，是触觉。
身下，是干燥、柔软、厚实的褥子。身上，盖着轻暖、舒适的薄被。衣服似乎被换过了，是干净、柔软的棉布质地，贴着皮肤，没有血痂粘连的刺痛。伤口处，传来清凉、微麻的药膏感觉，虽然依旧疼痛，却不再是那种撕裂、灼烧般的剧痛，而是被妥善处理、正在缓慢愈合的钝痛。
温暖。安全。
这两个久违的词汇，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沉寂的心湖中，漾开微弱的涟漪。
他极其艰难、缓慢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从一片模糊的光晕，逐渐凝聚、清晰。
首先看到的，是低矮的、由原木与茅草搭建的屋顶。几缕明亮的阳光，从屋顶的缝隙与侧面的小窗照射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可以看见细微的尘埃在其中缓缓浮动。
是一间简陋、却干净整洁的木屋。
他躺在一张同样简陋的木床上。
视线转动，看向屋内。
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木凳。桌上放着一个粗陶水壶和几个陶碗。墙角堆着一些晒干的药草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那股令人心安的甘草与药香。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以及隐约的、溪水潺潺流动的声音。一派宁静祥和的山野景象。
这里是哪里？
林凡的思维，依旧迟缓。他尝试内视己身。
丹田内，那颗布满裂痕的“源星”，依旧暗澹，但裂痕似乎被某种温和的药力与灵力暂时稳定、滋养住了，不再有继续恶化的迹象。内部空空如也，灵力涓滴不剩，但能感觉到，空气中精纯的天地灵气，正极其缓慢地、自发地渗入他干涸的经脉与丹田，被“源星”本能地汲取、炼化着，虽然速度慢得令人发指，却是一个向好的迹象。
心脏处，那缕暗金能量依旧在缓缓流转，释放着生机，与体内残留的“生生造化丹”药力相辅相成，维持着他最基本的生命体征。体表的伤口，大多被仔细清理、敷上了药膏、包扎妥当，虽然依旧严重，但已无即时的生命危险。
最重要的是，神魂的萎靡与剧痛，减轻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感知范围不足丈许，思维迟滞，但至少，不再有那种随时会崩溃、消散的恐惧感。
他活下来了。
而且，被人救了。
是哪对主仆？云霞宗？
林凡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未知处境的警惕，更有对那施救者的感激。
他尝试挪动了一下手指。动作极其轻微，却依旧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带来阵阵刺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呀！你醒啦？”
一个充满惊喜的、清脆如黄鹂般的少女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凡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门口。
逆着光，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碗，站在门口。阳光为她勾勒出一层柔和的金边，看不真切面容，只能看到一头乌黑的长发，梳成简单的发髻，以及一身澹青色的、样式简洁的衣裙。
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了进来，将陶碗放在床边的木桌上，俯身凑近，一双清澈明亮、如同山涧清泉般的大眼睛，好奇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眨也不眨地盯着林凡。
这下，林凡看清了她的模样。
年纪大约十五六岁，鹅蛋脸，皮肤白皙，鼻子挺翘，嘴唇是健康的红润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睫毛很长，眼神干净得如同不谙世事的孩童，却又带着一种灵动与聪慧。此刻，这双眼睛里，倒映着林凡苍白、虚弱、布满新旧伤痕的脸。
“你感觉怎么样？还痛吗？李伯说你伤得可重了，差点就没救过来呢！”少女的声音又快又清脆，带着毫不作伪的关心，“你都昏睡三天了！可吓人了！哦，对了，我叫苏晓，这里是云霞宗在东荒南部‘落云山脉’外围的一处临时药庐。我和李伯路过，碰巧救了你。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怎么受这么重的伤？是遇到厉害的妖兽了吗？还是”
她连珠炮似的问题，让本就思维迟滞的林凡，一时有些应接不暇。
云霞宗东荒南部落云山脉
果然，传送虽然波折，但大致方向没错，他确实回到了东荒！而且，听这少女所言，云霞宗似乎是个正道宗门，以“济世扶危”为训？这倒是个好消息。
至于名字、来历、伤势
林凡心中念头急转。他现在的状态，经不起任何盘查与深究。紫霄宗弟子的身份，在不明对方底细、且自身实力全无的情况下，贸然暴露，未必是好事。尤其是，他身上的伤势（空间撕裂）、残留的灵力气息（混元星煞）、以及那暗金能量，都非同寻常，极易引来不必要的注意甚至觊觎。
必须谨慎。
“在下林凡。” 他艰难地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断断续续地说道，“多谢苏姑娘和李前辈救命之恩。伤势是遭了仇家暗算误入险地侥幸逃得一命”
他选择了最稳妥、也最模糊的说法。仇家暗算，误入险地（虚空通道？），勉强解释重伤与“空间撕裂”伤口的来源。至于具体仇家是谁、陷地何处，一概不提。
“仇家？暗算？” 苏晓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同情与义愤，“真是太可恶了！怎么可以这样！你现在安全了，在这里好好养伤，李伯很厉害的，有他在，你的仇家肯定找不到这里！”
！她似乎完全相信了林凡的说辞，或者说，她本能地愿意去相信这个看起来“很可怜”的受伤少年。
“对了，你饿了吧？昏了三天，肯定饿了。这是我刚熬好的‘灵米粥’，加了点补气血的‘血参’碎末，对恢复有好处的。我喂你喝点吧？” 苏晓说着，端起桌上的陶碗，用一个小木勺，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冒着热气的、粘稠的、散发着澹澹米香与药香的粥，轻轻吹了吹，递到林凡唇边。
她的动作自然而熟练，眼神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林凡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不施粉黛却清丽可人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毫无杂质的关切，感受着唇边温热的粥，心中那根因漫长逃亡、生死搏杀而一直紧绷的弦，似乎被这简单的温暖，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他张开口，缓慢地吞咽下那口温热的灵米粥。
粥很香，带着灵气，落入空空如也的胃中，带来久违的暖意与充实感。
“谢谢” 他再次艰难地说道，声音依旧嘶哑，却少了几分死气。
“不用谢啦！” 苏晓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显得格外娇俏可爱，“你慢慢喝，小心烫。李伯去附近巡查，顺便采点药，晚点就回来。等你再好一点，可以下床了，我带你看看我们这药庐，后面有片小溪，可清了！还有”
她一边轻声说着话，一边耐心地、一勺一勺地喂林凡喝粥。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洒在缓缓升腾的粥的热气上，也洒在林凡逐渐恢复了一丝生机的眼眸中。
木屋外，鸟鸣清脆，溪水潺潺。
一切，显得如此宁静，如此不真实。
仿佛之前那腐化的黑暗、虚空的撕裂、妖兽的环伺，都只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噩梦。
但林凡知道，那不是梦。
而他此刻的宁静与温暖，如同暴风雨后短暂的喘息，珍贵，却也脆弱。
他必须尽快恢复实力，弄清楚身处何地，距离紫霄宗多远，以及这“云霞宗”，到底是个怎样的宗门。
还有，救了他的这位苏晓姑娘，以及那位尚未谋面的李伯他们的善意背后，是否真的毫无所图？
他慢慢地喝着粥，感受着身体的细微变化，听着苏晓清脆的讲述，心中，无数的念头与计划，正在缓慢而有序地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