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灵米粥，混着“血参”澹澹的药力与精纯的米灵之气，顺着喉咙滑下，缓缓滋养着林凡千疮百孔、近乎枯竭的身躯。每一口吞咽，都牵动着胸腹间的剧痛，却也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流与充实感。苏晓的动作很轻，很耐心，一勺一勺，不疾不徐，仿佛在照料一件易碎的瓷器。她清丽的脸庞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始终专注地看着林凡，偶尔闪过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纯粹的关切。
一碗粥见底，林凡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极澹的血色，虽然依旧虚弱不堪，但至少不再像一具刚从坟墓里拖出来的尸体。他靠在苏晓不知何时垫在他身后的、柔软的干草枕上，微微喘息，感受着久违的、属于“活人”的知觉在一点点回归。
“谢谢你，苏姑娘。”林凡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清晰、连贯了一些。他看着眼前这个救了自己、又亲手喂自己喝粥的少女，心中那份感激与警惕交织的复杂情绪，越发浓重。这份善意，在弱肉强食的修仙界，尤其是在他刚刚经历了背叛、追杀、绝境之后，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不真实。
“都说了不用客气啦！”苏晓将空碗放在桌上，用手帕擦了擦林凡嘴角沾到的一点粥渍，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你刚醒，还需要多休息。李伯说，你身上的外伤还好，敷了药，慢慢能长好。但内里的伤，尤其是经脉和神魂的损耗，还有那些奇怪的‘道伤’残留，需要很长时间静养，不能急。你饿了吗？锅里还有粥，我再给你盛一碗？”
“不不用了，苏姑娘，够了。”林凡连忙摇头，他现在肠胃虚弱，一碗温热的灵米粥下肚，已是极限，再吃恐怕会适得其反。“苏姑娘，这里只有你和李前辈两人吗？云霞宗离此地远吗？”
他尝试着获取更多信息。必须尽快弄清楚自己身处何地，以及这个“云霞宗”的底细。
“哦，这里是我们云霞宗设在‘落云山脉’外围的几处药庐之一，平时由外门弟子轮值看守，主要是采集附近山中的一些低阶灵草，顺便为进山历练受伤的同门提供个临时落脚疗伤的地方。”苏晓在床边的小木凳上坐下，双手托着腮，很自然地和林凡聊了起来，“我和李伯这次是奉爹爹哦，是奉宗主之命，来这片山脉巡查几处重要的药园，顺便查看一下各药庐的情况。前几天刚好巡查到这附近，就遇到那场可怕的‘天雷’，然后就发现你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当时你可吓人了，浑身是血，伤口还在冒那种银白色的光，好多妖兽围着幸好李伯厉害，把它们吓跑了。李伯说，你那伤，像是被很厉害的空间法术或者法宝所伤，一般人早就死透了。你能活下来，真是命大！”
空间法术？法宝？林凡心中一动。看来这位“李伯”见识不浅，虽未完全说中（虚空乱流），但至少看出了“空间”属性的伤势。这让他对李伯的实力和背景，又提高了一分警惕。
“李前辈修为高深，见识广博，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林凡诚恳地说道，随即话锋一转，试探道，“不知李前辈何时回来？晚辈想当面拜谢。另外晚辈昏迷多日，不知近来东荒可有什么大事发生？尤其是紫霄宗那边？”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虽然冒险，但若能从此人口中得到一些关于紫霄宗的消息，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至关重要。
“李伯去采药了，应该快回来了吧。”苏晓歪着头想了想，“至于东荒的大事我平时在宗门里修炼，不太出门，知道的不多。好像前阵子听说，东荒北边靠近‘万兽山脉’的地方，似乎有些不太平，有厉害的妖兽异动，还死了不少人。紫霄宗好像也派了人去查探吧？具体我就不清楚了。李伯可能知道得多一些，等他回来你问他吧。”
东荒北边？万兽山脉？妖兽异动？紫霄宗派人查探？
这几个信息，在林凡心中快速闪过。万兽山脉位于东荒北部，与紫霄宗所在的东部区域相隔甚远，但同属东荒，若有大规模妖兽异动，紫霄宗作为东荒有数的大派，派人查探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这与他失踪前的情况，似乎并无直接关联。他更想知道的是，自己失踪后，紫霄宗内部，特别是天工峰，是何反应？星萤怎么样了？
但看苏晓的样子，她显然对更高层次的消息知之甚少。继续追问，反而容易引起怀疑。
“原来如此。多谢苏姑娘告知。”林凡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而道，“晚辈重伤未愈，动弹不得，恐怕要在此叨扰苏姑娘和李前辈一段时日了。不知这药庐的规矩是？晚辈是否需要支付些灵石或贡献，以作酬谢？”
他必须表明态度。无故受人如此大恩，若表现得太过理所当然，反而惹人生疑。主动提出“支付”，既是试探对方态度，也是为自己后续可能的“交易”或“求助”留下余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哎呀，你说这个干什么！”苏晓连忙摆手，小脸上露出一丝不悦，“我们云霞宗救人，又不是为了图报酬！再说，你现在这个样子，拿什么支付呀？你就安心在这里养伤，等伤好了再说。药庐里常用的药材都是现成的，我和李伯这次也带了些丹药，够用的。你就别想这些了，好好养伤才是正经！”
她的反应很自然，带着少女特有的单纯与“理所当然”，似乎真的将救人视为分内之事，不图回报。这反而让林凡心中的那根弦，稍稍放松了一丝。如果对方所图甚大，此刻恐怕不会如此“爽快”。
“苏姑娘高义，晚辈惭愧。”林凡不再坚持，只是将这份人情默默记下。他深知，在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恶。苏晓或许心思单纯，但那李伯未必如此。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多是苏晓在说，讲一些云霞宗的趣事，落云山脉的见闻，她叽叽喳喳，声音清脆，像只欢快的小鸟，倒是冲澹了不少木屋内的沉闷与林凡心头的阴霾。林凡大多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声，同时也在默默运转“源星篇”最基础的调息法门，极其缓慢地吸收着空气中游离的灵气，滋养着干涸的经脉与“源星”。
虽然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聊胜于无。他能感觉到，在“生生造化丹”的药力与苏晓那碗“灵米血参粥”的滋养下，身体最基础的生机正在缓慢恢复。心脏处那缕暗金能量，也似乎活跃了一丝，与外来药力协同，修复着最严重的内腑伤势。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木屋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小姐，我回来了。” 李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李伯！”苏晓立刻站起身，欢快地跑去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穿灰色短褂、身材精干、面色黝黑、约莫四五十岁年纪、留着短须的中年汉子，迈步走了进来。他手中提着一个鼓囊囊的兽皮药囊，身上还带着山间的湿气与草木清香。一进门，他那双精光内敛、如同鹰隼般的眼睛，便瞬间落在了床上的林凡身上，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锐利。
正是那位“李伯”，筑基中期修士。
林凡心中一凛，立刻收敛心神，挣扎着想坐直身体行礼，却被李伯抬手制止。
“林小友不必多礼，你伤势未愈，躺着便是。”李伯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他将药囊放在桌上，走到床边，目光在林凡脸上、以及包扎好的伤口上扫过，微微点头：“气色比之前好了些许。看来小姐照顾得不错，‘生生造化丹’和灵米粥也起了作用。”
“多亏李前辈和苏姑娘搭救，此恩林凡铭记于心。”林凡再次诚恳道谢。
“相遇即是有缘，林小友不必挂怀。”李伯在桌旁坐下，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一口，目光重新看向林凡，缓缓道，“老朽李墨，添为云霞宗外门执事，此番与小姐出行。小友的伤势，老朽已大致探查过。外伤虽重，但敷了我云霞宗的‘玉肌生骨膏’，静养月余，当可愈合。麻烦的是内伤与神魂之创，尤其是体表残留的那些‘空间撕裂’道痕，极难祛除，需以水磨工夫，慢慢化解。至于小友的修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小友骨龄不大，应不超过二十，但观你肉身根基之雄厚，气血之凝练，远非同阶修士可比。更奇特的是，小友体内灵力虽已枯竭，但残留的气息老朽竟有些看不透，非单纯的五行属性，倒有几分像是传闻中某些特殊体质或修炼了罕见功法的特征。不知小友师承何处？何以会流落至此，还身负如此诡异的伤势？”
终于还是问到了核心问题。林凡心中早有腹诽，但面对李墨那看似平和、实则充满压迫感的审视目光，依旧感到一丝压力。这是一个经验丰富、修为远超自己目前状态的修士，任何一丝破绽，都可能带来不可预测的后果。
“晚辈并无固定师承。”林凡斟酌着词语，声音依旧虚弱，但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不愿多提”的隐痛，“幼时侥幸得了些粗浅传承，独自摸索修炼。此次是遭了昔日仇家暗算，他们觊觎晚辈偶然所得的一件残破法器，设下陷阱围攻。晚辈不敌，借助那法器残存威能，勉强破开空间逃遁，不想落入空间乱流之中，身受重创，那法器也因此彻底损毁醒来时，便已在此了。”
他将“仇家暗算”、“残破法器”、“空间逃遁”、“法器损毁”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既解释了重伤和空间伤势的来源，也暗示了自己“身无长物”、“了无牵挂”，同时将“混元星煞”的异常归咎于“特殊传承”和“残破法器”的影响，合情合理，又留下了足够的模糊空间。
果然，李墨听完，眼中精光闪动，但并未立刻质疑，只是微微颔首：“原来如此。空间法器即便残破，也非同小可。小友能得其认可，并借其逃得性命，也是福缘不浅。只是小友所说的仇家，可知其来历？是否会对小友继续追杀？”
！“他们似是来自东荒北部，一个唤作‘黑煞教’的邪道小派。”林凡随口编了一个听起来就像邪派的名字，并将地点指向遥远的东荒北部，以降低李墨的戒心，“晚辈侥幸逃脱，他们未必知道晚辈坠落于此。况且，此地已是东荒南部，距离北部万里之遥，他们应当难以追踪。”
“黑煞教？”李墨眉头微皱，似乎在回忆，“老朽似乎有些印象，是北部一个行事狠辣、名声不佳的小派。小友既是遭了他们的毒手，倒也不稀奇。你能逃到南部，确是侥幸。不过，邪道中人，诡计多端，小友仍需小心。既然到了此地，又承蒙小姐相救，便是我云霞宗的客人。在伤势痊愈之前，可安心在此静养，料那黑煞教的手，也伸不到我落云山脉来。”
他的语气，带着云霞宗作为地头蛇的自信，也表明暂时接受了林凡的说法，至少表面如此。
“多谢李前辈庇护。”林凡再次道谢，心中稍安。李墨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内。对于一个来历不明、但似乎“身无长物”、“仇家在远方”的重伤少年，收留静养，既能彰显宗门气度，又无需承担太大风险，还能在小姐面前卖个好，何乐而不为？
“林小友客气了。”李墨摆摆手，话锋一转，“不过，小友伤势特殊，尤其是那道伤残留，寻常药物难以祛除。老朽观小友似有炼体根基，气血旺盛，或许可尝试以我云霞宗一门辅助炼体的‘碧波淬体术’为基础，引导药力，配合此地山中一口‘寒玉灵泉’的寒气，内外兼施，或可加速道伤化解，强化肉身，对恢复也有益处。不知小友可愿一试？”
碧波淬体术？寒玉灵泉？
林凡心中一动。这李墨，竟主动提出传授功法，并提供特殊资源助他疗伤？这善意似乎有点过了。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想通过功法探查自己的根底？或是那寒玉灵泉有古怪？
“李前辈厚爱，晚辈感激不尽。”林凡面露“惊喜”与“感激”，随即又露出“为难”之色，“只是晚辈修为低微，又重伤在身，恐怕难以承受高深功法，也无力支付如此珍贵的灵泉使用之资”
“无妨。”李墨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澹澹道，“‘碧波淬体术’并非我云霞宗核心真传，只是一门辅助炼体、疏导药力的粗浅法门，炼气期弟子亦可修习，对伤势有疏导之效，并无风险。至于寒玉灵泉，乃是这药庐后山天然生成，并非私有，只是寒气较重，寻常人难以承受。小友既有炼体根基，或可尝试。此乃疗伤所需，无需报酬。”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反而显得心虚。况且，林凡也确实需要更快恢复实力。这“碧波淬体术”若真如李墨所说，只是粗浅的辅助法门，或许能帮他更好地引导药力，加速恢复。至于风险谨慎些便是。
“既如此晚辈恭敬不如从命。多谢李前辈赐法！”林凡“挣扎”着，在床上抱拳行礼。
“嗯。”李墨点点头，不再多说，起身从药囊中取出几个玉瓶和几包药材，递给苏晓，“小姐，这些是接下来几日需给林小友换的外敷药和内服的‘养血丹’。用法用量我都写在上面了。‘碧波淬体术’的口诀，我稍后写给你，由你传授给林小友。切记，修炼时需有人护法，循序渐进，不可贪功冒进。”
“知道啦，李伯！”苏晓接过东西，用力点头，显得很兴奋，似乎能亲自参与“救治”让她很有成就感。
李墨又交代了几句关于药庐日常和注意警戒的话，便转身离开了木屋，似乎去处理其他事务了。
屋内，只剩下林凡和苏晓。
“太好了！林大哥，李伯答应传你功法，还用寒玉灵泉帮你！你的伤一定能好得更快！”苏晓开心地说道，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安排林凡的“修炼课程”了。
林凡看着少女纯真无邪的笑脸，又想起李墨那深沉难测的眼神，心中那份刚刚放松一丝的警惕，再次悄然提起。
平静的药庐养伤生活，似乎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而水面之下，是否有暗流涌动，唯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他缓缓闭上眼，继续以“源星篇”法门，极其缓慢地吐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