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初冬，寒雨裹着湿冷的雾气，连绵了三日。会稽山的山道上，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苔痕爬满石阶缝隙，像一层墨绿色的绒毯。沈砚骑着乌骓马，玄色披风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沾着细碎的雨珠，腰间的破虏剑鞘上，盘龙纹在阴云笼罩的天光里，泛着暗哑的冷光。他身后跟着苏澈和二十名影卫精锐，马蹄踏碎山道上的积水，溅起一片片细碎的水花，惊得林间的寒鸦扑棱棱飞起，留下几声嘶哑的啼鸣。
“统领，前面就是会稽山的兰亭了。”苏澈勒住马缰，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目光望向山道尽头那片飞檐翘角的建筑，“谢安选在这里论道，倒是有些雅兴。”
沈砚抬眼望去，兰亭隐在一片竹林深处，白墙黑瓦被雨水洗得愈发素净，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衬得周遭愈发寂静。他缓缓点头，声音被山风裹着，带着一丝凉意：“谢安是江南士族的盟主，一辈子讲究风雅，就算是要与我撕破脸，也要选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兰亭门外。朱漆大门虚掩着，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兰亭”二字，笔锋遒劲，带着几分飘逸。门旁立着两个青衣童子，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眉目清秀，看到沈砚一行人，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清脆：“沈大人，我家主人已在亭内等候多时。”
沈砚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后的影卫，抬手拂去披风上的雨珠，沉声道：“有劳童子引路。”
青衣童子点了点头，转身推开大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竹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穿过一道曲折的竹影回廊，便到了兰亭的核心——一座临水而建的八角亭。亭内摆着一张紫檀木桌，桌上放着一壶温热的黄酒，两只青瓷酒杯，还有一叠精致的糕点。桌旁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锦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正手持一卷古籍，悠然自得地翻阅着。
正是会稽王谢安。
听到脚步声，谢安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沈大人远道而来，老夫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沈砚走到桌前，目光扫过谢安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暗藏锋芒的眼睛，微微躬身：“谢王爷客气了。沈某奉旨巡查江南，今日前来，一是为了与王爷论道，二是为了江南数十万灾民，讨一个公道。”
谢安放下手中的古籍，抬手示意沈砚坐下，亲自给沈砚斟了一杯黄酒，声音温和：“沈大人先喝杯酒暖暖身子。这会稽山的黄酒，用的是山泉水酿造，入口绵柔，倒是能驱驱寒气。”
沈砚没有推辞，端起酒杯浅抿一口，黄酒的醇香在舌尖散开，带着一丝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谢安脸上，开门见山：“谢王爷，陆渊、沈万山截留赈灾粮款，掘开洪泽湖堤坝，害死数十万百姓，人证物证俱在，罪无可赦。江南士族与他们勾结的，不在少数，今日论道，还请王爷给江南百姓一个交代。”
谢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望向亭外的雨景，竹影婆娑，雨水顺着竹叶滴落，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水洼。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沧桑：“沈大人，你是汴京来的官，不懂江南的难处。陆渊、沈万山是混账，老夫也知道。可他们是江南士族的一份子，若是把他们往死里逼，江南的士族联盟，怕是要分崩离析。到时候，新法推行，怕是会更加困难。
“困难？”沈砚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谢王爷说的困难，是士族们无法再囤积居奇，无法再霸占良田，无法再中饱私囊的困难吧？江南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食不果腹，他们的困难，又有谁在乎过？”
谢安的脸色微微一变，眸色沉了几分，放下酒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沈大人此言差矣。江南士族，世代居住于此，守护江南数百年，对这片土地的贡献，岂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陆渊、沈万山犯了错，老夫可以让他们交出囤积的粮食和银子，赈济灾民，也可以让他们自请流放，永不还乡。但沈大人非要赶尽杀绝，株连九族，未免太过苛刻。”
“苛刻？”沈砚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亭外的雨幕，声音陡然拔高，“谢王爷可知，洪泽湖决堤的那晚，有多少百姓葬身洪水？有多少孩子失去父母？有多少家庭支离破碎？陆渊、沈万山掘开堤坝的那一刻，可曾想过手下留情？他们截留赈灾粮款的时候，可曾想过灾民的死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安那张愈发难看的脸上，字字诛心：“江南士族，口口声声说守护江南，可实际上，却是一群吸百姓血的蛀虫！为了一己私利，不惜牺牲数十万百姓的性命，这样的士族，留着何用？”
谢安的手指紧紧攥着酒杯，指节泛出青白，他猛地抬头，目光里的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凛冽的锋芒：“沈大人！你不要太过分！江南士族，不是你想动就能动的！老夫告诉你，若是你非要株连陆、沈两家，江南的士族，就算是拼尽所有，也要与你周旋到底！到时候，新法推行受阻，汴京的朝堂动荡，这个后果，你担得起吗？”
“后果？”沈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缓缓拔出腰间的破虏剑，剑光如练，映着亭外的雨幕，散发出刺骨的寒意，“我沈砚从军多年，南征北战，什么样的后果没见过？别说江南士族的周旋，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敢闯一闯！”
剑光闪过，劈开了桌上的那叠糕点，碎屑纷飞。亭外的雨势愈发大了，雷声滚滚，震得檐角的铜铃乱响。
苏澈和影卫们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盯着谢安，只要沈砚一声令下，他们便会立刻动手。
谢安看着那柄寒光闪闪的破虏剑，又看了看沈砚那双决绝的眼睛，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他缓缓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亭外的竹林，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沈大人，你真的要逼死江南的士族吗？”
“我不是要逼死谁。”沈砚收剑入鞘，剑光一闪，归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我只是要一个公道。陆渊、沈万山，罪该万死，必须伏法。那些与他们勾结的士族，交出贪墨的钱粮，赈济灾民，我可以既往不咎。若是有人执迷不悟，继续阻挠新法推行，休怪我沈砚剑下无情！”
谢安沉默了许久，久到亭外的雨势渐渐小了，雷声也渐渐远去。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砚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好。老夫答应你。陆渊、沈万山，交由你处置。江南士族，会交出所有囤积的粮食和银子，赈济灾民。但老夫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沈砚问道。
谢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一字一句道：“新法推行，不能一刀切。江南的情况，与中原不同，士族们的利益，也需要兼顾。老夫希望，沈大人能向朝廷进言，修改新法中不合江南实情的部分。”
沈砚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知道，谢安的这个条件，看似温和，实则是想为江南士族争取更多的利益。但他也清楚，若是一味强硬，江南的士族联盟，怕是真的会鱼死网破，到时候，受苦的还是百姓。
他沉吟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可以向朝廷进言，根据江南的实情，调整新法的推行策略。但我也有一个要求，江南士族，必须全力配合新法推行，不得再阳奉阴违。”
“一言为定。”谢安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端起酒杯，对着沈砚举杯，“老夫敬沈大人一杯。”
沈砚也端起酒杯，与谢安的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黄酒入喉，带着一丝暖意，也带着一丝沉甸甸的责任。
就在这时，一个青衣童子匆匆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神色慌张：“王爷！不好了！常州的士族，不肯交出粮食和银子，还煽动了一批家丁，围攻了灾民棚屋！”
谢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桌上，震得酒杯都跳了起来：“这群混账！老夫的话，他们竟敢不听！”
沈砚的眸色也沉了下来，他握紧了腰间的破虏剑，声音冷得像冰：“谢王爷，看来，不是所有的士族，都愿意讲道理。”
谢安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沈大人，此事”
“不必多说。”沈砚打断他的话，转身朝着亭外走去，玄色披风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我去常州。倒是要看看，那些执迷不悟的士族，有多少能耐。”
苏澈和影卫们立刻跟上，马蹄声再次响起，朝着山下疾驰而去。
谢安站在亭内，看着沈砚一行人消失在山道尽头，目光望向亭外的雨幕，缓缓叹了口气。他知道，江南的这场风波，还远远没有结束。而沈砚，这个来自汴京的年轻人，注定会在江南的土地上，掀起一场翻天覆地的风暴。
雨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霞光。兰亭外的竹林里，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衬得这片土地，愈发寂静。而寂静之下，却是暗流涌动，一场新的较量，正在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