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州的夜色,浸着江淮独有的温润水汽。沈砚接过苏澈递来的加急密信时,指尖刚擦完破虏剑的剑鞘,还沾着一层细密的油脂,混着信笺上的墨香,散出一股清冽的味道。信上的字迹是王安石的手笔,笔锋遒劲,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仓促,“西北藩王”四个字,墨色浓得像是要滴下来,灼得沈砚的眼瞳微微发紧。
“备马。”沈砚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玄色劲装的下摆扫过院角的青石板,带起几片被夜露打湿的梧桐叶。他将密信揣进怀里,指尖摁着那纸薄薄的笺,像是摁着一团烧得正旺的火——汴京的宗室旧部还未彻底肃清,竟又勾搭上了西北的藩王,这两股势力拧在一起,怕是要掀起比赵承嗣之乱更大的风浪。
苏澈应声转身,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院外传来马蹄的惊嘶声,是那匹跟了沈砚多年的乌骓马,料是被牵出来时受了惊动。沈砚快步走出院门,夜色里,乌骓马的鬃毛黑得发亮,四蹄蹬着地面,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玄色披风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展开的黑旗。
“统领,属下跟您一起走!”苏澈也翻身上马,腰间的长刀撞在马鞍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砚勒住马缰,目光扫过身后影卫营的精锐,他们已经整装待发,玄色的劲装在夜色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腰间的兵刃闪着冷光。“颍州的新法刚步入正轨,曹家余孽还需盯紧,你留下。”沈砚的声音沉如夜钟,“告诉苏辙,若有豪强再敢生事,不必请示,先斩后奏。”
苏澈的眉头皱了皱,还想争辩,却被沈砚一记眼神堵了回去。他知道沈砚的脾气,决定的事,从不更改。“属下遵命!”苏澈抱拳领命,声音里带着不甘,“统领一路小心!西北风沙大,您的旧伤”
“无妨。”沈砚打断他的话,双腿轻轻一夹马腹,乌骓马立刻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回头看了一眼颍州城的方向,夜色里,万家灯火星星点点,那是新法推行后,百姓们安稳的烟火气。他攥紧了缰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守住这烟火,守住汴京的天。
“驾!”
沈砚低喝一声,乌骓马四蹄翻飞,朝着北方疾驰而去。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一片片细碎的水花,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一路向北,晓行夜宿,不敢有丝毫耽搁。越靠近汴京,空气中的肃杀之气便越浓。官道上,不时能看到巡逻的禁军,他们的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手里的长枪握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警惕。
三日后的黄昏,沈砚终于抵达汴京。城门楼的“汴梁”二字,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暗红的光,像是染了血。他翻身下马,乌骓马的腹侧已经被汗水浸透,喘着粗气。沈砚拍了拍马颈,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金光,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他没有回家,径直朝着相府而去。相府的门楣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暮色里轻轻摇晃。门房看到沈砚,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迎了上来:“沈统领!您可算回来了!王相在书房等您,已经等了三天了!”
沈砚点了点头,大步走进相府。庭院里的菊花已经开了,黄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却没人有心思欣赏。穿过几道回廊,便到了王安石的书房。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还夹杂着一声低沉的咳嗽。卡卡小说徃 更歆嶵全
沈砚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墨香扑面而来。王安石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眉头紧锁。他的头发比三个月前更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咳嗽起来,肩膀微微耸动,显得格外苍老。
听到开门声,王安石抬起头,看到沈砚,浑浊的眼睛里立刻闪过一丝光亮。他放下奏折,站起身,快步走上前:“沈砚!你可算回来了!”
“王相。”沈砚躬身行礼,目光落在王安石苍白的脸上,心头一酸,“您的身体”
“老毛病了,不碍事。”王安石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颍州的事,苏辙已经来信了。你做得很好,青苗法在颍州推行得极为顺利,百姓们都念着你的好。”
沈砚接过茶杯,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驱散了一路的风尘。他抬头看向王安石,开门见山:“王相,密信上说,汴京宗室旧部联络西北藩王,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安石的脸色沉了下来,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密报递给沈砚:“你自己看。这是西北传来的急报,藩王赵怀恩,暗中囤积粮草,招募兵马,还派人联络了汴京的宗室旧部,约定在重阳佳节,里应外合,起兵谋反。”
沈砚接过密报,快速扫了一眼。密报上的字迹,是西北边军将领的手笔,写得极为详细。赵怀恩是太宗皇帝的后裔,被封为西北藩王,镇守凉州多年,手握重兵,一直对皇位虎视眈眈。而汴京的宗室旧部,正是赵宗实的余党,他们被沈砚打散后,一直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怀恩好大的胆子!”沈砚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他以为,靠着一群残兵败将,就能颠覆大宋的江山?”
“赵怀恩有恃无恐。”王安石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忧虑,“西北的羌人,素来与大宋不和,赵怀恩已经暗中联络了羌人首领,许以重利,约定共同起兵。一旦他们南下,凉州失守,关中便会门户大开,汴京危矣!”
沈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羌人骁勇善战,赵怀恩手握重兵,再加上汴京的宗室旧部里应外合,这一仗,怕是难打。“陛下知道此事吗?”他问道。
“知道了。”王安石点了点头,“陛下已经下旨,命沈将军率领禁军,驻守潼关,严防死守。但潼关距离汴京千里之遥,若汴京的宗室旧部率先发难,怕是会腹背受敌。”
沈砚的眼神锐利如刀:“宗室旧部的余党,现在在哪里?”
“藏得很深。”王安石道,“赵宗实伏诛后,他的余党便化整为零,混入了市井之中。不过,我们查到,他们的头目,名叫赵宗全,是赵宗实的堂弟,现在藏在城南的一座破庙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赵宗全手里,有一份宗室旧部的名单,只要能拿到这份名单,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但此人极为狡猾,身边有不少死士护卫,不易接近。”
沈砚放下茶杯,站起身,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汴京的夜空,乌云密布,看不到一颗星星。他知道,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王相放心。”沈砚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凛然的杀气,“今夜,我就去会会这个赵宗全。不拿到名单,誓不罢休!”
王安石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赞许,却又带着一丝担忧:“赵宗全的死士,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你务必小心。需要多少人手?影卫营的精锐,随你调遣。”
“不必。”沈砚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人多了,容易打草惊蛇。我一人足矣。”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王安石:“王相,明日一早,请陛下下旨,紧闭汴京四门,严防宗室旧部出逃。另外,通知沈将军,加强潼关的防御,谨防赵怀恩突袭。”
王安石点了点头,声音凝重:“放心去吧。汴京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沈砚没有再说话,推门而出。夜色里,玄色披风随风飘动,像一只展翅的黑鹰。他的手里,紧紧握着那柄破虏剑,剑鞘上的盘龙纹,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城南的破庙,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怪兽。庙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还夹杂着几声低语。
沈砚悄无声息地靠近,身形如鬼魅般,贴着墙壁,听着里面的动静。
“大哥,沈砚已经回汴京了,我们的计划,要不要推迟?”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恐惧。
“推迟?”另一个声音响起,阴鸷而狠厉,正是赵宗全,“沈砚回来又如何?他不过是一个人!重阳佳节,陛下会在宫中设宴,到时候,我们里应外合,杀进皇宫,拥立赵怀恩为帝!沈砚,王安石,都得死!”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赵宗全打断他的话,“名单我已经藏好了,只要拿到名单,就能联络所有宗室旧部。明日一早,你派人去西北,告诉赵怀恩,按原计划行事!”
沈砚的眸色一冷,握紧了破虏剑。他听够了,也该动手了。
他猛地一脚踹开庙门,破庙的木门发出一声巨响,应声而碎。烛光摇曳中,赵宗全和几个死士惊愕地回头,看到沈砚,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赵宗全,你的死期到了!”
沈砚的声音冰冷如刀,破虏剑出鞘,剑光如练,照亮了破庙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