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的雪下得又急又密,四合院里的青砖地早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只有扫雪的扫帚划出一道道深色的痕迹。刘海忠揣着袖子站在中院当间,看着叶辰从外面回来,新做的藏青色干部服上落着雪,手里还拎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那是厂里刚发的——自打叶辰去了采购科,这才俩月,好事就跟着来了。
“哟,叶大科长回来了?”刘海忠的声音透着股说不出的酸劲儿,脚下往旁边挪了挪,故意挡了挡叶辰的路。
叶辰刚在厂里领了年终奖,心情正好,笑着往旁边让了让:“刘大爷,这天儿冷,您咋在这儿站着?”
“我乐意!”刘海忠梗着脖子,眼睛直勾勾盯着叶辰手里的搪瓷缸,“厂里发的?采购科就是不一样,这才俩月,先进就到手了,我们家建军在车间干了五年,连个奖状边儿都没摸着。”
叶辰知道刘海忠这是心里不痛快。自从叶辰调去采购科,院里就没少传闲话,说他是走了李怀德的后门,不然凭啥一个车间工人能一步登天?刘海忠最看重这些“体面”,自家儿子没混出样,见别人顺风顺水,自然憋着火。
“刘大爷,这先进是厂里评的,说是我跑农机厂那几趟活儿干得扎实,跟科室没啥关系。”叶辰把搪瓷缸往身后藏了藏,不想刺激他。
“扎实?”刘海忠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我看是‘钻营’得扎实吧?李怀德让你去采购科,不就是看你会来事儿?当初我让建军去跟李怀德打个招呼,你猜他咋说?说建军性子直,干不了那活络活儿!我看啊,不是性子直,是没给人家送礼吧?”
这话戳得旁边听热闹的街坊都皱起了眉。三大爷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打圆场:“老刘,话不能这么说,叶辰这孩子实诚,上次帮我捎的暖气片,比市场上便宜两毛还管送货,这可不是钻营能换来的。”
“他那是刚上去,装给人看呢!”刘海忠脖子都红了,“等日子长了,保管跟那些油水厚的差事一样,见钱眼开!”
叶辰脸上的笑淡了些:“刘大爷,我在采购科干了啥,厂里有账,街坊们也看在眼里。农机厂的钢材款,我一分没多报;给食堂买的白菜,比市价低三分,这些您要是不信,我可以把票据拿来给您看。”
“票据?那玩意儿还不是你们自己填的?”刘海忠往前凑了步,几乎要戳到叶辰脸上,“我告诉你,这院儿里谁不知道我刘海忠是管事的大爷?你小子刚混出点样就想压我一头?门儿都没有!”
这话一出口,院里顿时安静了。傻柱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刘大爷,您这话说得有点过了吧?叶辰咋压您一头了?人家踏踏实实挣钱,碍着谁了?”
“你懂个屁!”刘海忠瞪向傻柱,“这院儿的规矩就是我定的!谁该受尊敬,谁该站边儿,都得我说了算!他一个小年轻,刚升职就敢在我面前晃悠,这就是没规矩!”
秦淮茹也走了出来,怀里抱着刚缝好的棉袄,柔声劝道:“刘大爷,叶辰今儿领了先进,是好事啊,院里出个有出息的,咱们脸上也有光不是?”
“有光?我看是刺我的眼!”刘海忠猛地转身,对着全院喊,“都给我听好了!这四合院,还轮得到我刘海忠说话!谁要是想踩着我往上爬,先问问我这拳头答应不答应!”
说着,他竟真的攥起拳头,往旁边的老槐树干上捶了一下,“咚”的一声,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叶辰皱起眉,他不想跟老人置气,可刘海忠这话里带着的敌意,实在让人不舒服。他往院里扫了圈,二大爷家的建军正扒着门框看,脸涨得通红,想劝又不敢;三大爷蹲在墙角,假装数雪粒,其实耳朵竖得老高;许大茂站在自家门口,嘴角勾着看热闹的笑。
“刘大爷,”叶辰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股韧劲,“您是院里的长辈,我敬重您。可这院儿的规矩,不是谁拳头硬谁说了算,是凭良心,凭本分。我在车间时,您说我踏实;我去了采购科,您说我钻营。到底是我变了,还是您看我的眼光变了?”
刘海忠被问得一噎,随即梗着脖子喊:“我眼光没变!是你小子飘了!忘了当初是谁帮你在厂里说情,让你进的车间?现在出息了,就不认老辈儿了?”
“您帮过我,我记着。”叶辰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厂里发的福利,两斤红糖,您拿回去给大妈沏水喝,补补身子。”
他把糖递过去,刘海忠却一把挥开,油纸包掉在雪地里,红糖撒出来,混着雪粒,红白分明。
“谁稀罕你的糖!”刘海忠的声音都变了调,“我告诉你叶辰,你要是识相,就辞了那采购科的活儿,回车间去!不然,这院儿里的事,我让你啥也别想顺顺当当的!”
“爸!”建军终于忍不住冲了出来,拉住刘海忠的胳膊,“您别在这儿闹了!人家叶辰哥没惹您啊!”
“滚开!”刘海忠甩开儿子,“我还没死呢,轮得到你管我?”
建军急得脸通红,转头对叶辰道:“叶辰哥,您别往心里去,我爸他就是……就是天冷,犯糊涂。”
叶辰没说话,弯腰捡起地上的油纸包,把撒出来的红糖一点点拢回去。雪落在他的手背上,很快化成水,冻得他指尖发红。
傻柱看不下去了,把锅铲往围裙上一擦:“刘海忠,你这叫啥事儿啊?人家给你送糖,你扔地上,这不是打人脸吗?就冲你这样,建军能有出息才怪!”
“我儿子用你管?”刘海忠又要发作,却被三大爷拉住了。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慢悠悠道:“老刘啊,你这气生得不值当。你看啊,叶辰升职,对咱全院都是好事——往后厂里有啥福利,他能帮着多争取点;采购科那边有便宜的煤碳,他也能想着咱院儿。你这一闹,把好事闹僵了,图啥?”
这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院里的街坊们都点点头,七嘴八舌地劝起来:
“是啊刘大爷,叶辰是个实诚人,错不了的。”
“建军要是真有本事,往后也能往上走,犯不着跟人家比。”
“消消气吧,大冷天的,冻着可咋整?”
刘海忠被众人劝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叶辰蹲在地上默默拢红糖的背影,心里那股火像是被雪浇了,烧不起来,却又堵得慌。他这辈子最看重“脸面”和“权威”,总想着让儿子出人头地,压过院里所有人,可偏偏事与愿违,如今连个后辈都比不过,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
“哼!”刘海忠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往自家屋走,嘴里嘟囔着,“我看你们一个个都是被他灌了迷魂汤!等着瞧,有你们后悔的那天!”
建军尴尬地冲叶辰笑了笑,赶紧追了上去。
雪又开始下了,叶辰把拢好的红糖递给秦淮茹:“秦姐,这糖您拿回去吧,给孩子们泡水喝。”
秦淮茹叹了口气,接过油纸包:“这老刘,真是……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叶辰拍了拍手上的雪,“他也是为建军着急。”
傻柱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烤红薯:“拿着,暖暖手。这种人啊,你越跟他较劲,他越上劲,不理他,过两天自己就消停了。”
叶辰咬了口红薯,甜丝丝的热气顺着喉咙往下滑,心里的那点憋屈,好像也跟着化了。他看着院里的街坊们,三大爷正跟二大妈算着什么,许大茂不知啥时候回屋了,雪地上,只有刚才刘海忠踩出的那串深脚印,很快又被新雪慢慢盖住。
其实他懂刘海忠的心思。人活一辈子,谁还没点执念?只是这执念要是太沉,就容易压得自己喘不过气,还伤了身边的人。
暮色渐渐浓了,各家的灯陆续亮起来,窗户上印着模糊的人影,偶尔传来几句说笑。叶辰往家走,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轻响,手里的搪瓷缸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想,日子就像这雪天,难免有刮风下雪、磕磕绊绊的时候,可只要心里揣着点暖,守着点真,总能一步步往前走,把那些不平顺,慢慢走顺了。
第二天一早,叶辰去给刘海忠家送报表——厂里统计住户信息,正好轮到他负责中院。敲了半天门,才见建军开了门,眼圈红红的。
“我爸……他昨晚咳了半宿,今早起来就发烧了。”建军声音发哑。
叶辰愣了愣:“咋不早说?赶紧送医院啊!”
“他不去,说丢不起那人。”建军急得直搓手,“就裹着被子躺炕上,嘴里还念叨着……说不该冲你发火。”
叶辰心里一软,转身就往院外跑:“我去叫大夫!你在家等着!”
雪地里,他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很快就消失在胡同口。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落在四合院里,雪反射着光,亮得人睁不开眼。刘海忠家的烟囱,终于缓缓冒出了烟,细细的,在雪天里,看着竟有了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