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时,叶辰就把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推出了院门。车后座用红布裹着个方方正正的包袱,里面是给娄晓娥父母准备的礼——两斤龙井是托人从杭州捎来的,一包槽子糕用油纸包得严实,还有块靛蓝色的布料,是叶辰跑了三家布店才挑中的,说适合晓娥母亲做件新褂子。
娄晓娥穿着件浅灰的卡其布上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根素银簪子别着,站在门阶上看着他忙活,嘴角噙着点说不清的笑意。“其实不用带这么多东西,我爹娘不是讲究人。”
“第一次上门,总得像样点。”叶辰把车把上的铃铛拨得叮当作响,额角的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动,“再说,是替你尽孝心,该的。”他说着往车后座垫了床厚棉垫,“上来吧,坐稳了。”
娄晓娥抿抿嘴,轻轻跃上后座,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腰侧,像被烫着似的缩了回去,转而攥住了车后座的铁架。叶辰能感觉到她的拘谨,脚下蹬得慢了些,刻意把车把晃了晃:“这破车,昨儿修了半宿还是有点歪,你扶着我衣角吧,稳当。”
娄晓娥没说话,只是指尖悄悄勾住了他衬衫的后摆。布料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肥皂香,让她莫名心安。
出了胡同口,晨雾渐渐散了,路边的早点摊冒起白汽,油条的香味飘得老远。叶辰停下车:“要不要吃点?我记得你小时候总爱吃街角张记的糖油饼。”
“不了,”娄晓娥摇摇头,“早点出门,别让我爹娘等急了。”话虽如此,眼神却瞟向那冒着热气的油锅。叶辰看在眼里,麻利地买了两张糖油饼,用纸包好塞进她手里:“拿着,路上饿了吃。你娘要是问起,就说是我非要买的。”
娄晓娥捏着温热的纸包,心里暖烘烘的。车铃叮当响着穿过街面,晨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条相依偎的线。
娄家在城郊的一个小杂院,推开斑驳的木门时,娄父正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的力道很足,只是动作慢了些。看见娄晓娥,他手里的斧头顿了顿,随即又劈下去,木柴裂开的脆响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欣喜。“回来咋不提前说声?”
“想给您和娘个惊喜。”娄晓娥走上前,想接过斧头,被娄父躲开了。“你哪有力气干这个。”他转向叶辰,上下打量着,眼神里带着审视,“这位就是……叶辰?”
“伯父好,我是叶辰。”叶辰把礼物递过去,笑得坦荡,“常听晓娥提起您和伯母,今天特地来拜访。”
娄母从屋里迎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女儿眼眶就红了:“傻丫头,回来就回来,还让人家小伙子破费干啥。”她拉着娄晓娥的手往里走,又回头招呼叶辰,“快进屋坐,炕刚烧好,暖和。”
屋里陈设简单却整齐,墙上贴着张有些褪色的年画。娄母给叶辰倒了杯热茶,眼睛总往他和女儿身上瞟,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娄父劈完柴进来,往炕沿上坐,吧嗒着旱烟,开门见山:“叶辰是吧?我听晓娥说,你想跟她……把事儿定下来?”
叶辰心里一紧,正想开口,娄晓娥抢先道:“爹,是我……”
“让他说。”娄父打断她,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
叶辰挺直腰板,看向娄父娄母:“伯父,伯母,我是真心喜欢晓娥。我知道我以前性子急,有时候做事欠考虑,但我对晓娥的心是真的。往后我会好好对她,家里的事我多担着,不让她受委屈。您二老要是信得过我,就把她交给我。”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枚银戒指,样式简单,却是他跑了好几家银铺,盯着师傅一点点打出来的,“这戒指……是我攒钱打的,虽然不贵重,但代表我的心意。”
娄母眼圈红了,拉着娄晓娥的手抹眼泪:“傻闺女,总算有人疼你了……”
娄父没看戒指,只是盯着叶辰:“我们家晓娥,从小没受过啥罪,就是命苦,遇见过不靠谱的人。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这把老骨头,拼了命也不饶你。”
“爹!”娄晓娥急得跺脚。
“伯父放心。”叶辰语气郑重,“我要是对晓娥不好,不用您动手,我自己都不能饶了自己。”他把戒指递给娄晓娥,“你愿意吗?”
娄晓娥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又看了看爹娘,眼泪掉下来,却笑着点头,伸出手让他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是叶辰悄悄按她指围算的。
娄父看着这一幕,磕了磕烟袋锅,没说话,嘴角却微微翘了翘。娄母赶紧去厨房忙活,嚷嚷着要做晓娥最爱吃的红烧肉,叶辰要去帮忙,被娄父拉住:“陪我下盘棋。”
棋盘摆开,娄父的棋风沉稳,叶辰却下得有些急躁,几次想悔棋都被娄父瞪回去。“下棋跟做人一样,落子无悔。”娄父落下一颗棋子,“对晓娥,也得这样。”
“我知道。”叶辰看着棋盘,更专注了,“我不会后悔。”
厨房里飘来红烧肉的香味,娄晓娥靠在门框上,看着院里下棋的两个男人,手里摩挲着戒指,心里像揣了块暖炉。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发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午后,叶辰帮着娄父把劈好的柴码整齐,娄晓娥则和母亲收拾着带来的布料。娄母悄悄塞给她个布包:“这里面是我攒的点钱,你拿着。嫁过去别受气,有事跟家里说。”
临走时,娄父把叶辰叫到一边,塞给他个小本子:“这是我以前记的账,过日子得精打细算,但对媳妇不能算得太细,该花的得花。”
叶辰接过本子,重重地点头。娄晓娥坐上后座,这次没再抓铁架,而是轻轻环住了叶辰的腰。车铃叮当地响着,载着满车的暖意往家赶。风里都是甜的,像是掺了糖油饼的香,又像是红烧肉的暖,把往后的日子都烘得热乎乎的。
路过街角的早点摊时,叶辰又买了两张糖油饼,递给娄晓娥一张:“凉了点,将就吃。”
娄晓娥咬了一口,甜香在嘴里化开,笑着点头:“好吃。”
阳光正好,前路漫长,可只要身边有彼此,再远的路,也走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