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训练场。
阿萨谢尔是半小时前离开的。
走的时候脸色很凝重，完全没有了刚来时的玩世不恭。
那个黑色手提箱则被他留给了莉雅丝，里面是哈迪斯在人间界的据点分布图、兵力预估，以及最关键的一份关于“影噬之主”与哈迪斯可能存在关联的推测报告。
“三天。”
这是阿萨谢尔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最多三天，哈迪斯的第一波攻击就会到。”
“可能是大规模的亡灵潮，可能是诅咒爆发，也可能是更隐蔽的精神侵蚀。”
“但无论如何，你们要做好迎接冲击的准备。”
门关上后，训练场里一片寂静。
五人围着茶几坐着，茶几上摊着阿萨谢尔留下的文件。
朱乃的团扇停在一页标注为“高危”的区域——那是驹王镇西区的地下排水系统，两个月前邪神降临时的主污染区，至今仍有诅咒残留。
“这里。”
“阿萨谢尔的探子发现最近三天这个区域的死气浓度在以每小时百分之三的速度递增。”
“不是自然扩散，是有人刻意引导。”
小猫蹲在沙发扶手上，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图纸：“我去看过，确实不对劲。”
“那里的怨灵……在排队。”
“排队？”
爱西亚疑惑地重复。
“嗯。”
“像士兵列队一样沿着排水管道移动，最后消失在东南方向的下水道出口。”
“我跟踪到出口，但出口外面被布下了反侦察结界，强闯会打草惊蛇。”
莉雅丝看向李纯：“你怎么看？”
李纯的目光在图纸上游走。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划，淡金色的道韵在空气中留下轨迹，将西区排水系统、旧教堂废墟、驹王学园后山、镇外的废弃工厂……几个关键点连接起来。
“阵法。”
“有人在布一个覆盖整个驹王镇的大型死灵阵法。”
“这些点是阵眼，用邪神残留的诅咒做引子汇聚地脉中的阴气。”
“如果一旦完成，那整个镇子都会变成养尸地。”
训练场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哈迪斯想干什么？”
“把整个镇子变成冥界的前哨站吗？”
“不，比那更糟。”
“养尸地只是表象。”
“真正的目的是利用这里密集的生命力与死气对冲，以达到撕裂生与死的边界，用以创造一个临时的‘两界通道’。”
“到时候哈迪斯的本体虽然不能直接降临，但他的化身、他的精锐部队可以毫无阻碍地进入人间界。”
莉雅丝的红眸变得锐利：“我们必须阻止他。”
“但怎么阻止？”
“阿萨谢尔说哈迪斯这次动用了至少三个军团的兵力。”
“就算我们能破坏阵法节点也会被无穷无尽的亡灵潮淹没。”
“除非……”
“我们能在他完成阵法之前找到并摧毁核心阵眼。”
“核心阵眼在哪里？”
爱西亚问。
所有人都看向李纯。
李纯闭上眼睛，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击。
每敲一下，指尖就泛起一圈淡金色的涟漪。
涟漪扩散在空气中，交织形成一个立体的、微缩驹王镇三维模型。
模型中有七处闪烁着红光，那是已知的阵眼节点。
红线将它们连接，构成一个复杂的图案。
“还不够。”
“缺少关键的一环。”
“这个阵法的核心一定藏在最不起眼、但又最关键的地方。”
“一个既与所有节点相连又能避开常规探测的……”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
模型中心，七条红线的交汇处，一个淡淡的虚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座建筑的轮廓。
不高，三层，尖顶，有钟楼。
是驹王学园的旧校舍。
训练场陷入死寂。
“不可能。”
“旧校舍有朱乃的雷法结界，有小猫的妖力警戒，有我的毁灭魔力覆盖，还有你布下的防护符。”
“哈迪斯怎么可能在我们的眼皮底下……”
她的声音卡住了。
因为她想起来了。
在李纯昏迷时，旧校舍确实有过一段“防御真空期”。
那时所有人都守在绯红之泉边，外围的警戒是最薄弱的。
“地下室。”
“温室下面的那间废弃储藏室。”
“两个月前重建时，那里因为结构不稳被暂时封闭了。”
“但上周我去检查发现封闭的石墙有被重新开启的痕迹，虽然很隐蔽。”
“带我去看看。”
李纯站起身。
储藏室的门被封死了，不是用的砖石，而是用的某种暗灰色的、带有金属光泽的胶状物质。
小猫用手碰了碰，指尖传来冰冷的刺痛。
“冥界死胶。”
“这个是用怨灵的骨髓混合炼狱金属炼制而成，物理强度极高，对魔法也有很强的抗性。”
“通常是用来封印禁忌之物的。”
“能打开吗？”
朱乃问。
莉雅丝抬手，暗红色的毁灭魔力在掌心凝聚。
但被李纯按住了。
“等等。”
他蹲下身，手指悬在死胶表面三寸处闭眼感应。
几秒后他睁开眼，脸色不太好看。
“里面不止是死胶。”
“胶体内部嵌入了‘触发式诅咒’，一旦强行破坏，诅咒会瞬间爆发，沿着攻击者的魔力反噬。”
“而且……”
“我感觉到里面有生命反应。”
“很微弱，但确实有。”
“生命？”
“难道哈迪斯在里面关了什么……”
“是诱饵。”
“核心阵眼不在这里，但这里被布置成了‘陷阱阵眼’。”
“一旦我们攻击就会触发警报，同时引爆里面的诅咒。”
“到时候哈迪斯就会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阵法，很可能会提前发动攻击。”
“那怎么办？”
“如果不破坏的话，那这个节点迟早都会被激活。”
“但要是破坏的话又会打草惊蛇。”
“需要同时处理。”
“在破坏的瞬间用更强的力量去压制诅咒防止爆发，并屏蔽能量波动，让哈迪斯察觉不到异常。”
“更强的力量？”
“你能做到？”
“我一个人不太行。”
“但加上你们应该可以。”
他环视四女：“莉雅丝的毁灭魔力主‘破坏’，朱乃的雷法主‘净化’，爱西亚的圣光主‘守护’，小猫的妖力主‘隐匿’。”
“如果你们能同时出手，在破坏死胶的瞬间用四种力量构建一个临时的‘四象封印阵’就能在内部将诅咒压制、净化，并屏蔽所有能量外泄。”
“但需要完美的同步。”
“四种力量属性不同，输出强度、时机、角度，如果稍有偏差就会互相干扰，甚至反噬自身。”
“我们之前从没试过这种联合施法。”
“所以需要练习。”
“而且时间不多了。”
“阿萨谢尔说最多三天，但以哈迪斯的谨慎，实际的攻击时间很可能会更早。”
“我们必须在今天之内掌握联合施法的要领。”
他走到训练场中央，从怀中取出四张特制的金色符纸按四象方位贴在地上。
“这是‘四象共鸣符’，能模拟你们四种力量的特性并放大共鸣效果。”
“接下来我会用这些符布置一个幻境试炼，用来模拟死胶封印被破坏后里面诅咒爆发的场景。”
“你们要在幻境中练习配合，直到能完美地完成封印为止。”
“幻境试炼？”
“会有危险吗？”
“有，但可控。”
“幻境中的伤害会反馈到精神，不会伤及肉体。”
“但如果精神承受不住的话可能会昏迷，甚至留下心理阴影。”
“所以……”
他看向四女，表情严肃：“这不是游戏。”
“这是实战预演。”
“你们可以选择不参加，我不会强迫。”
“我参加。”
莉雅丝第一个做出表示，红眸中没有丝毫犹豫。
朱乃摇着团扇，眼神很认真。
“我、我也要参加！”
“这次我一定要帮上忙！”
小猫没说话，只是默默站到了东方“青龙位”的符纸前——那是李纯给她安排的位置。
李纯看着她们，眼中有欣慰，有担忧
“好。”
“那就开始吧。”
他走到四张符纸的中央盘膝坐下。
双手结印，口中开始念诵冗长而古老的道家咒文。
随着咒文的推进，四张金色符纸同时亮起光芒，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半透明的金色穹顶将五人笼罩其中。
穹顶内部景象开始扭曲、变化。
旧校舍的地下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暗的、弥漫着腐臭气息的空间。
正中央有一团暗灰色的死胶封印正在蠕动，表面浮现出无数狰狞的鬼脸。
封印周围有七条由诅咒凝聚而成的黑色触手在空中挥舞，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气。
“模拟场景构建完成。”
李纯的声音在幻境中回荡，但人已经消失，只留下观察者的视角，
“现在，封印会在十秒后‘被破坏’，诅咒爆发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
“站位！”
莉雅丝低喝一声，率先移动到南方“朱雀位”，暗红色的毁灭魔力在身后凝聚成凤凰虚影。
朱乃移动到北方“玄武位”，团扇展开，紫金色的雷光在扇面流淌。
爱西亚移动到西方“白虎位”，双手合十，圣光从掌心涌出，在身前凝聚成光盾。
小猫留在东方“青龙位”，妖力在体内奔流，琥珀色的眼瞳变成竖瞳，整个人进入半妖化状态。
“三、二、一——爆发！”
“轰——！！！”
死胶封印炸开。
不是物理上的爆炸，是能量的喷发。
暗灰色的胶体化作无数粘稠的液态诅咒，如海啸般向四周席卷扩散。
七条黑色触手同时刺出，每一条都瞄准了一个人。
“就是现在！”
莉雅丝抬手，毁灭魔力化作火焰长枪迎向正面的触手。
朱乃的团扇挥舞，雷光编织成网，罩向左翼。
“圣光守护！”
爱西亚的光盾扩张，挡住了右翼的诅咒浪潮。
小猫身影消失，下一秒出现在诅咒海啸的后方，妖力凝聚的利爪撕裂了试图偷袭的触手。
第一波攻击挡住了。
但诅咒的爆发还在继续。
被击溃的触手重新凝聚，液态的诅咒开始沸腾，从中爬出无数只由怨念凝聚成的骷髅兵、幽灵、腐烂的尸兽。
“不能被动防守！”
“按计划，四象封印阵！”
“明白！”
朱乃的雷网收缩，化作四道雷索分别连接向其他三人。
“圣光链接！”
爱西亚的光盾分裂，化作四条光带与雷索并行。
小猫的妖力化作青色气流缠绕在光带与雷索上。
莉雅丝的毁灭魔力注入，暗红色的火焰沿着能量通道奔流。
四股力量开始交汇、缠绕、试图融合。
“砰！”
第一次尝试失败。
魔力与圣光冲突，妖力与雷光排斥，四股力量在接触的瞬间炸开，将四人同时震退。
“呃……”
爱西亚闷哼一声，圣光护盾出现裂痕。
“调整输出！”
“朱乃，雷法强度降低三成！”
“爱西亚，圣光向‘柔’属性偏移！”
“小猫，妖力收敛，不要主动引导，让它自然流动！”
第二次尝试。
四股力量再次接触。
这次没有爆炸，但也没有融合，只是勉强“贴”在一起，像四根颜色不同的绳子被强行绑在一块，随时都有可能散开。
“不行……”
“属性差异太大了，根本找不到共鸣点……”
诅咒大军已经扑到眼前。
骷髅兵的骨刀砍在光盾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幽灵穿过雷网的缝隙扑向最脆弱的爱西亚。
“小心！”
小猫瞬间出现在爱西亚身前，妖爪撕碎了扑过来的幽灵，但自己也挨了一记骨刀，左肩飙血。
小猫闷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幻境内反馈的痛楚是真实的。
此时有更多的亡灵涌了上来。
“退后！”
“重新组织阵型！”
莉雅丝释放毁灭火环暂时逼退了亡灵，但魔力消耗巨大。
四人背靠背站在一起，喘息着，看着周围越来越密的亡灵大军。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因为你们在‘配合’，不是在‘共鸣’。”
李纯的声音突然在幻境中响起，平静，清晰。
“配合是技巧，是战术。”
“而共鸣靠的是……心。”
“心？”
莉雅丝皱眉。
“想想你们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不是为了完成任务，不是为了证明自己。”
“是为了保护身后的人，是为了不辜负彼此的信任，是为了……让这个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地方不被毁掉。”
他的声音顿了顿：“现在，闭上眼睛。”
“不要想怎么输出力量，不要想怎么站位配合。”
“只是感受，感受你身边的人，感受她们的心跳，她们的呼吸，她们此刻在想什么，在害怕什么，在期待什么。”
四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闭上眼睛。
亡灵大军已经扑到面前。
骨刀、利爪、诅咒，离她们只有咫尺之遥。
但四人没有动。
莉雅丝感受到了朱乃的指尖在微微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不想拖后腿”
爱西亚急促的呼吸是因为“想保护大家”
小猫平稳的心跳下是“相信她们能做到”的笃定。
朱乃感受到的是莉雅丝魔力核心的颤动，不是因为消耗，是因为“必须带大家活着出去”
爱西亚圣光中细微的波动是“想治愈所有人”
小猫妖力流转的轨迹是“随时准备填补漏洞”的警觉。
爱西亚感受到的是莉雅丝火焰中的炽热，是“绝不后退”
朱乃雷光中的跃动是“寻找破局之法”
小猫妖力中的沉静是“无声的守护”。
小猫感受到的是莉雅丝的坚定，朱乃的敏锐，爱西亚的温暖。
“不能让他失望。”
四人眼睛同时睁开。
“再来一次。”
莉雅丝声音平静，但红眸深处似有火焰在燃烧。
“好。”
朱乃点头，团扇上的雷光不再狂暴，变得内敛而深邃。
“嗯！”
爱西亚握紧双手，圣光变得柔和却更加坚韧。
小猫没说话，只是妖力开始自然流动，与另外三人的力量产生微弱的共鸣。
四股力量再次交汇。
这一次没有排斥，没有冲突。
魔力沿着圣光的轨迹蜿蜒，妖力缠绕着雷光的脉络，四股力量如四道不同颜色的溪流汇入同一条河道，旋转、交织，最终化作一道四色交融的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所过之处，亡灵灰飞烟灭，诅咒消散无形。
暗灰色的死胶、黑色的触手，都在四色光柱的冲刷下如冰雪消融。
光柱持续了整整十秒，然后缓缓收敛，在四人头顶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四色光环，其上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虚影在光环中浮现，彼此追逐，生生不息。
“四象封印阵……完成了。”
莉雅丝喃喃着。
幻境开始消散。
灰暗的空间褪去，重新露出训练场的景象。
四张金色符纸同时燃烧化作灰烬。
五人重新出现在训练场中央。
莉雅丝、朱乃、爱西亚、小猫互相看着，然后，同时笑了。
不是胜利的欢呼，是一种更深的理解和信任。
“做得很好。”
李纯站起身，脸色有些苍白，毕竟一个人维持这种规模的幻境消耗还是不小的，
“但还不够熟练。”
“真正的诅咒爆发会比幻境更猛烈，哈迪斯可能还会有后手。”
“今天剩下的时间继续练习，直到你们闭着眼睛也能完成封印为止。”
“明白！”
四人齐声应道，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而就在这时，训练场的门被轻轻敲响。
“抱歉打扰你们练习。”
“但刚收到紧急情报——吉蒙里家的‘监察使’已经到达驹王镇边界了。”
“最多两小时就会抵达旧校舍。”
训练场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莉雅丝的红眸眯起：“来了几个人？”
“三个。”
“元老院的鹰派代表之一。”
莉雅丝的双手握紧成拳指节发白。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低声说着，然后看向李纯和其他三人，
“真正的试炼怕是要提前开始了。”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
乌云汇聚，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