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校舍活动室内,莉雅丝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
信纸是特制的羊皮纸,边缘烫着吉蒙里家的火焰纹章,纸面用暗红色的墨水写着工整的恶魔文。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纸面上,那些文字像是活过来一样在光线下微微蠕动。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
但李纯站在门口看了她两分钟,发现她好像一直停在某句话一直没再往下翻。
“莉雅丝。”
李纯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莉雅丝身体一震,像是从某种沉思中被惊醒一样。
她抬起头,红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很快被惯常的从容取代。
“李纯?”
“你这么早啊?”
“我以为你会多睡一会儿。”
“昨晚和小猫特训到很晚吧?”
“凌晨四点回来的。”
“小猫说你昨晚销毁了三封加密信件。”
莉雅丝的笑容僵住了。
她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那孩子……观察力太敏锐了。”
她低声说没否认。
“是吉蒙里家的召回令?”
李纯走到办公桌前没坐,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沉默。
晨光在两人之间流动,能看见空气中飘浮的尘埃。
“……是。”
“三封。”
“第一封是三天前到的,语气还算客气,只是询问驹王镇的情况,要求我‘适时’回冥界述职。”
“第二封是昨天上午的,措辞严厉了,说元老院对你介入恶魔事务表示关注,要求我立即带你去冥界接受质询。”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第三封……是昨晚苍那走后到的最后通牒。”
“限我四十八小时内返回冥界,否则将暂时冻结我的继承人权限,并派遣‘监察使’接管驹王镇事务。”
“监察使?”
李纯皱眉。
这个词听起来就不太好。
“吉蒙里家的特殊部队,名义上负责监督家族成员是否履行职责,实际上……”
“是长老会用来清理不听话的继承人的工具。”
“权力很大,可以直接调动家族资源,甚至……在必要时,有权限处决‘失格’的继承人。”
她说得很平静,但李纯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冰冷。
这不是玩笑,是真正的威胁。
“因为哈迪斯?”
他问。
“一部分是。”
“哈迪斯派使者来驹王镇的事虽然我们封锁了消息,但冥界高层有自己的情报网。”
“元老院认为这是我的‘管理失职’,作为吉蒙里家在人间界的代表,我没能阻止冥界势力渗透,还让哈迪斯的人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的辖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更大的原因……是你。”
李纯没说话,等她继续。
“你能净化邪神诅咒,掌握着与现有所有力量体系都不同的‘道法’……这些在元老院看来是不可控的。”
“他们不相信你只是‘偶然’出现在这里。”
“他们怀疑你是某个古老势力派来的棋子,或者……是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异常’本身。”
“所以要我跟你回去接受质询?”
“不止。”
“信里暗示如果你配合,他们可能会‘招安’你,让你为冥界效力。”
“如果不配合……”
“就会清除我这个‘异常’。”
李纯接过话,语气平静。
莉雅丝咬着下唇没否认。
晨光越来越亮,活动室里的阴影渐渐退去。
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比刚才更凝重了。
“你打算怎么办?”
李纯问道。
莉雅丝没立刻回答。
她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我昨天联系苍那不只是为了借人手。”
“我问了她关于阿萨谢尔的事。”
“堕天使虽然和冥界关系紧张,但他们在情报方面有独到之处。”
“尤其是关于哈迪斯的,阿萨谢尔这些年一直在调查他。”
“然后呢?”
“然后苍那告诉我,阿萨谢尔今天上午就会到。”
“他会带来关于哈迪斯的最新情报,以及……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联合。”
“堕天使、吉蒙里家、西迪家,以及你——形成临时的联盟,共同应对哈迪斯的威胁。”
“阿萨谢尔认为哈迪斯这次的动作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不只是针对驹王镇,很可能是某种更大计划的前奏。”
李纯沉吟片刻:“元老院那边会同意这种‘联合’?”
“不会。”
“元老院那些老古董宁可看着冥界四分五裂也不会同意和堕天使合作的。”
“更别说还有你这个‘外人’了。”
“所以……”
“所以我没打算请示他们。”
莉雅丝站起身,红发在晨光中像燃烧的火焰,
“我销毁了那三封信,并且切断了和家族的紧急通讯。”
“从现在开始,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再代表吉蒙里家,只代表我自己雅丝·吉蒙里,驹王学园超自然研究部部长,一个……不想看着重要的人被卷入权力斗争的笨蛋。”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很稳,但李纯能看到她眼角微微泛红,放在桌下的手在微微颤抖。
“莉雅丝……”
“听我说完。”
“我从小就被教导作为吉蒙里家的继承人,我的责任是维护家族荣耀,是服从元老院的决定,是在必要时为家族利益牺牲一切——包括我自己的意愿,我自己的感情。”
她走到李纯面前,仰头看着他。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清晨的气息。
“我一直都在努力做着那个‘完美的继承人’。”
“我学习礼仪,掌握魔法,处理政务,结交盟友……我做到了元老院期望的一切。”
“但只有一件事我做不到。”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做不到看着你被他们‘质询’,看着你被他们当成棋子摆布,看着你因为我的家族而陷入危险。”
“我做不到。”
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一滴的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
“李纯,我……”
她哽咽着,努力想说完那句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李纯伸出手轻轻帮她擦掉了脸上的泪水。
动作很轻,很温柔。
“我知道。”
“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害怕你被家族带走,害怕你受伤,害怕你因为我的选择而陷入危险……我更害怕的是如果你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会恨自己一辈子。”
她抓住李纯的手,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朱乃可以为你调整雷法,爱西亚可以为你钻研治疗术,小猫可以为你侦查敌情……可我呢?”
“我除了这个该死的‘吉蒙里家继承人’的身份,除了这些束缚我的责任和规矩,我还能给你什么?”
“我连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都要看元老院的脸色!”
这是莉雅丝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袒露内心的软弱。
不是作为吉蒙里家的大小姐,不是作为超自然研究部的部长,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害怕失去重要之人的少女。
李纯反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按在她肩上让她冷静下来。
“莉雅丝,看着我。”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说道。
莉雅丝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你不需要给我什么。”
李纯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站在这里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谁说除了身份你什么都给不了?”
“你教我的恶魔文字,你分享的冥界知识,你协调各方关系的能力,还有——”
他指了指窗外。
清晨的驹王镇正在苏醒,重建工地的机械声隐隐传来,远处学校的钟声悠扬。
“——你守护的这座城镇,你建立的这个‘家’,你凝聚的这些人。”
“这些都是你的力量,莉雅丝。”
“不是毁灭魔力,不是贵族头衔,是比那些更珍贵的东西。”
莉雅丝呆呆地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可是……家族那边……”
莉雅丝还是担心。
“你家族那边我们一起面对。”
“等解决了哈迪斯的事我陪你回冥界。”
“他们要质询我,可以。”
“他们想要招安我,他们还没那么大的实力。”
“他们如果想动你——”
李纯笑了,笑容很淡,但眼神很锐利。
“——那就让他们试试,想动我的人,要付出什么代价。”
这句话说得平静,但莉雅丝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分量。
她想起两个月前,李纯挡在影魔群、挡在邪神聚合体前的背影;
想起他醒来后,哪怕身体还没恢复,依然还在教她们修炼,还在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
这个人从来不是需要她保护的弱者。
他是可以并肩作战的同伴,是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是……值得她赌上一切去追随的人。
“李纯。”
莉雅丝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表情重新变得坚定,
“我不会回冥界。”
“至少,在解决哈迪斯之前不会。”
“家族要冻结权限就冻结,要派监察使就派。”
“但驹王镇是我的辖区,这里的居民是我的责任,你们……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伤害你们。”
晨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
泪痕未干,但红眸中的火焰已经重新燃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坚定。
就在这时,活动室外传来了敲门声。
是朱乃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妩媚,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紧张。
莉雅丝和李纯对视一眼。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擦干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重新变回那个从容优雅的吉蒙里家大小姐。
“请进。”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门开。
朱乃先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着白色西装、金色短发、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男人——堕天使总督,阿萨谢尔·维内巴特。
他手里拎着个黑色手提箱,一进门就吹了声口哨。
“哎呀呀,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他看看莉雅丝微红的眼眶,又看看站在她身边的李纯,眼中闪过饶有趣味的光芒,
“小莉雅丝哭鼻子了?”
“这可不像你啊。”
“阿萨谢尔总督。”
“感谢您亲自前来。”
“请坐。”
阿萨谢尔大咧咧地在沙发上坐下,然后把手提箱放在茶几上看向李纯。
“看样子身体恢复的还不错啊。”
“之前听说你还能净化诅咒?”
“还能用几张黄纸就布下连魔王级都头疼的阵法?”
“有意思,真有意思。”
李纯平静地淡笑着回视他:“劳烦总督牵挂,过奖了。”
“不过只是一点粗浅的道法而已。”
“粗浅?”
阿萨谢尔笑了,笑声里带着某种深意,
“能让哈迪斯那老东西坐不住的道法可一点都不‘粗浅’啊。”
他打开手提箱,从里面取出一沓文件摊在茶几上。
“好了,客套话就到此为止吧,来说正事。”
“我这次来不只是为了送情报。”
“我是来给你们一个选择——”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莉雅丝、李纯,以及刚刚走进来的朱乃、爱西亚和小猫。
“——是继续躲在这里等哈迪斯的大军压境。”
“还是主动出击,在他完成计划之前把他的老巢掀了。”
活动室里一片寂静。
晨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