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驹王镇西区废弃工厂处。
月光被薄云遮着，使得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风穿过生锈的铁架发出呜咽般的声音，空气里有铁锈、机油和某种动物尸体的腐臭味。
小猫蹲在三号厂房二楼的横梁上离地十五米，整个人缩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她穿着深灰色的运动服，头发用同色的头巾包着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双眼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金光，正缓缓扫视下方堆积如山的废弃机械。
“左前方，七点钟方向，第三个集装箱后面。”
李纯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轻，用的不是声音，是“传音入密”，是道家一种的基础法术，将声音压缩成线，直接送入目标耳中。
小猫的耳朵动了动没转头，但视线已经移向左前方。
那里确实有个锈蚀的蓝色集装箱半开着门，门缝里隐约有东西在动。
不是老鼠。
老鼠不会散发那么阴冷的气息。
“几个？”
她嘴唇微动，声音几乎没发出，但李纯听见了。
“两个。”
“一个在集装箱里，一个……在你头顶的通风管道。”
小猫的后颈瞬间绷紧。
她没抬头，但能感觉到头顶上方确实有着微弱带着死亡气息的能量波动。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李纯提醒她可能走到正下方都察觉不到。
这是她“敛息术”修炼的第七天，也是第三次实战训练。
前两次是在旧校舍周边，目标是躲过朱乃的雷法扫描和莉雅丝的魔力探测。
这次难度升级了。
李纯带她来了这处被哈迪斯眼线占据的据点，目标是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摸清这个据点里有多少监视者，然后……全身而退。
“计划？”
她问。
“你解决通风管道那个，我解决集装箱那个。”
“三十秒后同时动手，用‘封禁符’困住别杀。”
小猫点头，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向腰后的小包裹，里面有着三张李纯特制的“封禁符”，还有几枚涂了麻醉草汁的飞镖。
小猫开始移动。
没有跳，没有跑，是“滑”。
身体贴着横梁表面像真正的猫一样，四肢并用，悄无声息地向前爬行。
每移动一寸都会调整呼吸节奏，让妖力在体内形成循环，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这是李纯教的“龟息法”与猫又的天生隐匿本能的结合。
效果出奇的好，至少通风管道里那个监视者到现在都没发现头顶横梁上有个大活人在靠近。
十米，五米，三米。
小猫停在通风管道正下方的位置。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瞳在黑暗中锁定了管道缝隙里那只血红的眼睛，是只乌鸦，但要比普通乌鸦大一圈，喙是暗紫色的，翅膀上的羽毛泛着金属光泽。
哈迪斯的“鬼鸮”，和之前袭击旧校舍的是同一种。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摸出一张封禁符，左手捏住一枚飞镖。
然后，她动了。
不是向上跳，而是向下坠。
身体如落叶般从十五米高的横梁落下，在即将触地的瞬间腰肢一拧，双脚在旁边的废弃机床上一蹬，整个人借力向上弹起如离弦之箭射向通风管道！
鬼鸮终于察觉了。
它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里闪过惊怒，张开嘴想要发出警报的啼鸣——
“嗖！”
飞镖先到了。
不是射向它的身体，而是射向它那刚张开的嘴。
麻醉草汁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淡绿色的轨迹精准地射入鬼鸮的喉咙。
“咕——”
啼鸣被扼在喉咙里。
鬼鸮剧烈挣扎，翅膀拍打着通风管道的铁皮发出“哐哐”的闷响。
就是现在。
小猫的手按在了通风管道外壁上。
不是物理的接触，是隔着三寸距离，掌心妖力喷涌化作无形的“爪”，穿透铁皮抓住了里面挣扎的鬼鸮。
“封！”
她低声吐出一个字，右手捏着的封禁符亮起金光化作无数细小的锁链虚影穿过铁皮缝隙将鬼鸮捆了个结实。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而与此同时集装箱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随即是符纸燃烧的“嗤嗤”声，是李纯也得手了。
小猫轻盈落地，脚尖一点，几个起落就来到了集装箱前。
李纯已经站在那里，脚下躺着另一只被金色锁链捆住的鬼鸮正在徒劳地挣扎。
“时间。”
李纯看了眼手腕，通过月影位置判断时间。
“三分二十秒。”
“比上次快四十秒。”
“有进步。”
“但还是有瑕疵。”
“你落地时脚掌与地面接触的声音比标准大了零点三秒。”
“如果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已经足够让高级监视者察觉了。”
小猫的耳朵耷拉了一下：“我调整了姿势，但……”
“但你的妖力运转在那一刻出现了滞涩。”
李纯打断她，手指点在鬼鸮额头上，指尖一缕道韵渗入，
“因为你太想‘完美’了，反而让动作变得僵硬。”
“隐匿之道重在‘自然’，不重于‘标准’。”
“还记得我教你的吗？”
“记得。”
“‘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一部分，风怎么吹，你怎么动’。”
“那你刚才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小猫沉默了几秒：“当成……在执行任务的战士。”
“错了。”
李纯收回手，鬼鸮已经停止了挣扎眼睛紧闭，像是睡着了一样，
“这里没有战士，只有风，只有影子，只有……这片废墟本身。”
“你要做的不是‘潜行通过’，是‘成为环境的一部分，让环境替你遮掩’。”
他站起身环顾这座废弃工厂：“来，再做一次。”
“这次目标不是解决监视者，是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整个工厂的结构、监视者位置、可能的逃生路线全部记在脑子里。”
“我给你十分钟。”
小猫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那琥珀色的眼瞳里金光更盛了——她在用“观气”天赋。
视野变了。
不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无数能量流动的轨迹。
鬼鸮残留的死气是黑色的细线，工厂本身的陈旧气息是灰白色的雾，远处驹王镇的生机是淡金色的光晕……而她自己的妖力是青色、活泼的溪流。
“开始。”
她动了。
这次没有特定的路线，没有刻意的隐匿。
她就像一阵偶然刮过工厂的风，时而贴着墙根移动，时而从废弃机械的缝隙间穿过，时而在横梁上短暂停留。
每一步都看似随意，但每一步都完美避开了所有能量流动密集的区域。
李纯跟在后面，距离始终保持在三米左右。
他没隐匿气息，但奇妙的是那些被小猫“避开”的能量流，在接近他时会自动绕开，这不是他在刻意控制，是他的存在本身就与环境达成了某种“和谐”。
三分钟，小猫摸清了工厂的主体结构。
五分钟，她锁定了另外四个监视者的位置——两个在厂房屋顶的蓄水池里，一个在地下室的通风井，还有一个……在工厂外三百米处的信号塔上，似乎在用某种远程法术监视着这里。
七分钟，她在脑海中构建出了完整的立体地图，标注了十二条可能的进出路线，其中三条是“绝对安全”的，连一只老鼠爬过都不会被察觉。
九分五十秒，她回到了起点，回到了李纯面前。
“完成了。”
小猫呼吸平稳，额头上只有一层薄汗。
李纯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小猫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也伸出手与李纯掌心相抵。
这是他们约定的“信息传递”方式——不用语言，通过妖力与道韵的轻微接触来传递脑海中的图像。
小猫闭上眼睛，将刚才“看”到的一切通过妖力传递给李纯。
工厂的结构、监视者的位置、能量流动的轨迹、安全路线……所有细节分毫不差。
三秒后李纯收回手，眼中闪过赞许。
“很好。”
“这次是‘自然’的。”
“不过还有一点——”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工厂外三百米处的信号塔上那个远程监视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一道阴冷、带着死亡气息的探测波扫过整个工厂，速度极快，强度很高。
小猫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能感觉到那道探测波锁定了她！
不，是锁定了她刚才“观气”时残留的妖力痕迹。
“被发现了。”
她低声说着，右手已经摸向腰后的飞镖。
“等等。”
“看。”
探测波扫过之后并没有后续攻击。
相反，信号塔上的监视者开始“收缩”，它收回了大部分探测力量，只留下最基础的警戒，然后……开始撤退。
“它在害怕。”
小猫敏锐地察觉到那股能量波动中的情绪。
“不是怕你，是怕‘被我们发现它在害怕’。”
“哈迪斯的眼线有严格的层级。”
“低级的鬼鸮是炮灰，中级的监视者有一定智慧，会评估风险。”
“它察觉到工厂里的同伙失联了，又捕捉到你的妖力残留，虽然很淡，但已经足够让它判断出这里有能威胁到它的存在。”
“所以它选择撤退回去报信。”
小猫的眉头皱起：“那要追吗？”
“让它报信的话，哈迪斯可能会派更厉害的家伙来。”
“让它报。”
“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走到那两只被捆住的鬼鸮前蹲下身，指尖在它们额头各点了一下。
道韵渗入，不是读取记忆，而是植入两段精心伪造的“记忆碎片”。
“现在，它们是‘侥幸逃脱的幸存者’了。”
“它们会带着‘工厂遭遇不明势力袭击，敌人擅长隐匿，实力疑似上级恶魔水准’的情报回去。”
“哈迪斯会怎么判断？”
小猫思考了几秒：“会以为是某个恶魔家族在插手。”
“或者……堕天使？”
“对。”
“但不会第一时间想到我们。”
“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在哈迪斯把注意力从我身上转移到‘可能存在的第三方势力’上时我们就有更多时间准备。”
两只鬼鸮摇摇晃晃地飞起来，茫然地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后，朝着信号塔的方向飞去，它们会“恰好”遇到那个撤退的监视者，然后“一起”回去报信。
小猫看着它们消失在夜色中突然说：“你很擅长这个。”
“什么？”
“骗人。”
“布局。”
小猫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李纯，
“你教我的隐匿术不只是为了自保，是为了……制造假象误导敌人。”
李纯与她对视，没否认：“生存需要智慧。”
“尤其是当你的敌人比你强很多的时候。”
“我姐姐也说过类似的话。”
小猫突然说道，声音很轻。
李纯知道她说的“姐姐”是谁——黑歌，猫又一族的叛逃者，原着中实力强大的存在。
“她以前训练我的时候总说‘猫的利爪不是为了捕猎，是为了让敌人不敢靠近’。”
“但我一直没真正明白。”
“我以为力量就是力量，强就是强，弱就是弱。”
“直到……直到她离开。”
她的声音顿了顿：“她走的那天晚上跟我说‘白音，你要记住，有些战斗赢不了就让它看起来像没发生过’。”
“我当时不懂。”
“但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李纯没说话。
他知道小猫不需要安慰，她只是在陈述。
“你教我的这些东西，”
“和我姐姐教我的不一样，但……又有点像。”
“都是在‘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安全’。”
“这是生存的智慧。”
“无关种族，无关力量体系，只要是活着、想继续活下去的生物，最终都会明白这个道理。”
小猫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问：“如果……如果哈迪斯真的派大军来了，你会怎么办？”
“战。”
李纯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但你说过哈迪斯很强。”
“现在的你……不一定打得过。”
“打不过也要战。”
“有些仗，不是能不能打赢的问题，是必须打的问题。”
小猫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看着李纯的侧脸，月光照在他的轮廓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朱乃为什么愿意为他冒险，爱西亚为什么拼命想变强，莉雅丝为什么……会喜欢他。
不是因为多强，不是因为多温柔。
是因为这个人在关键时刻会站在该站的地方。
不退，不让。
“我帮你。”
小猫说着，声音虽然不大，但很坚定。
李纯转过头看她。
“我可能打不过哈迪斯，但可以帮你解决他的眼线，帮你侦查，帮你布局。”
“就像今晚这样。”
“你看不到的地方，我帮你看。”
“你顾不上的细节，我来顾。”
这不是告白，也不是情话。
是更实际、更沉重的承诺。
李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揉了揉小猫的头。
“嗯，好。”
小猫没躲。
她甚至微微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真猫。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凌晨四点了，天快亮了。
“该回去了。”
“莉雅丝那边应该已经和苍那谈完了。”
“不出意外的话最晚明天，阿萨谢尔就会到。”
“到时候……才是真正的硬仗。”
小猫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废弃工厂。
在他们身后工厂的阴影里有一只漏网装死的鬼鸮缓缓睁开眼睛。
它的眼中没有血红，只有一片深邃的黑——那是更高级的监视者远程附体在这只低级鬼鸮身上观看了全程。
它振动翅膀飞向另一个方向。
不是回哈迪斯那里。
是飞向冥界深处，某个连哈迪斯都不知道的、更古老的所在。
“李纯。”
小猫突然开口。
“嗯？”
“莉雅丝学姐最近……有点奇怪。”
“怎么说？”
“她昨天在整理家族文书的时候销毁了三封从冥界来的加密信件。”
“我闻到了纸灰的味道，还有……很淡的焦虑。”
李纯的脚步顿了顿。
“加密信件？”
“吉蒙里家的？”
“嗯。”
“封印等级很高，至少是长老会直发的级别。”
“而且，今天下午她联系完苍那的时候通讯结束后的魔力波动……很不稳定。”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感觉到了。”
李纯的眉头皱起。
莉雅丝是吉蒙里家的下任家主，家族压力一直很大。
但之前她都能处理得很好，从没让情绪影响到魔力的控制。
除非……这次的压力大到连她都难以承受了。
“我知道了。”
“明天我会找她谈谈。”
小猫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在晨曦微光中回到了旧校舍。
三楼活动室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莉雅丝坐在办公桌后的身影——她没睡，还在工作。
小猫在楼梯口停下，转头看了李纯一眼。
然后她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李纯站在楼梯口看着活动室窗户里的灯光，沉默了很久。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挑战。
而有些话，有些事也该到说开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