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城头朔风猎猎，卷起旌旗翻涌如墨。宗泽一身灰布战袍，鬓边银丝被风吹得散乱，却依旧挺直了脊梁，目光沉沉地望向城外那片连绵的营帐。
已是两军对垒的第七日。
幽州的五万大军就像一头蛰伏的猛虎，每日里擂鼓震天，喊杀声此起彼伏，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城头，却偏偏每次都在触及城墙的前一刻，被守军的盾阵挡下。关胜亲披重甲，立于阵前，手中青龙偃月刀寒光凛凛，每日必引兵叫阵，骂声粗豪，句句不离“宗泽老匹夫，敢不敢出城一战”，可只要城头稍有出兵的迹象，幽州军便会立刻鸣金收兵，退得比谁都快。
这般打法，蛮横却又透着几分诡异。
“大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副将曲端提着头盔，气喘吁吁地奔上城楼，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抱拳回禀道：“城外关胜那伙人，又在耀武扬威了！末将瞧着，他们那攻城的架势，倒像是故意做给咱们看的——云梯搭了三次，次次都半途而废；火炮轰了半日，竟没一发能落在城头要害处。说句不敬的话，这哪是攻城，分明是在和咱们唱戏！”
宗泽闻言，眸色微动，缓缓转过身。他眼底布满血丝，连日来的彻夜不眠让他面色憔悴，却丝毫不减那份久经沙场的沉稳。“打不上来，却偏要日日叫嚣，”他低声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他们的粮草，撑得起这般耗着？”
“瞧着是撑得起的。”曲端皱着眉，语气里满是困惑，“幽州军的粮车每日络绎不绝，营中炊烟袅袅，半点没有缺粮的窘迫。可要说他们真想拿下大名府，却又处处透着破绽——末将试过派轻骑夜袭，刚靠近营寨三里，就被他们的斥候察觉，反倒是咱们的人折损了十几个。他们像是算准了咱们不敢出城大规模反击，就这么僵着，耗着，像块甩不掉的膏药。”
宗泽沉默了。
他踱到城头的了望塔下，目光掠过城外那片熟悉的土地，思绪却飘向了数年前的往事。
那时夏朝新立，那位年轻的帝王亲率大军出征，剑锋所向，势如破竹，一举拿下冀州，惊得朝野上下震动。可就在满朝文武都以为幽州会乘胜南下，直取汴梁之时，那位帝王却骤然调转兵锋，挥师北上，剑指金国。
那一战，打得何其酣畅淋漓。幽州铁骑踏破黄龙府，生擒金国皇帝，将偌大的金国彻底覆灭，消息传回汴梁时，满朝文武心惊胆战，如此强的王朝，仅在一日之间倾覆。宗泽当时便觉得心惊——幽州此举，看似是为大宋除去边患，实则是在扫清后路，待北方无虞之日，便是他们挥师南下之时。
这些年，宋与夏虽偶有摩擦，却始终未曾爆发大规模战事。不是幽州不想打，而是那位帝王心思深沉，步步为营；也不是大宋不想战，而是国力凋敝，兵力空虚，连再组织一场像样的反攻都做不到。便是驻守在边境的王禀，手握万余兵马，却因未得朝廷诏令，只能固守城池，不敢轻举妄动。
可如今，幽州竟不惜倾五万大军，兵临大名府。
这般兴师动众，却又围而不攻，实在是太不智了。
大名府虽是北疆重镇，却绝非幽州南下的唯一通道。若真要取大宋江山，大可绕过此城，直插汴梁腹地。除非……
除非他们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大名府。
宗泽的心猛地一沉，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名字——邓艾。
三国之时，邓艾率奇兵偷渡阴平，翻越摩天岭，直抵成都城下，一举灭蜀。那一战，便是借着大军正面牵制的幌子，暗中走了一条无人察觉的险路。
眼前的关胜，不正是那“正面牵制”的幌子？
幽州军围而不攻，就是要将他和麾下的天雄军死死钉在大名府，让他们动弹不得。那么，真正的杀招，又会藏在何处？
宗泽快步走到城楼的舆图前，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一条条蜿蜒的河流——御河、淮河、汴水……条条水路，皆可直通汴梁。
幽州新立，便着力打造水师，这些年虽鲜少声张，可谁又能保证，他们没有一支精锐水师，正借着这僵持的战局，沿着水路，悄然南下？
“不好！”
宗泽低喝一声，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转身，对着曲端厉声道：“快！取笔墨来！我要写信回汴梁！”
亲兵不敢怠慢，顷刻间便将文房四宝捧上城楼。宗泽抓起狼毫，饱蘸浓墨，笔尖落在宣纸上，却因心绪激荡，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笔走龙蛇，字字力透纸背：
“……幽州五万大军围我大名府，却围而不攻，其心叵测。昔年邓艾偷渡阴平，以偏师破蜀，今幽州此举，恐是故技重施。汴梁城防虽固，然水路空虚，臣恳请陛下速调两淮水师，严守御河、淮河各渡口，谨防幽州水师借道南下，偷渡奇袭！切切！”
写罢，他重重落下“宗泽”二字，又从怀中取出将印，盖在信尾。鲜红的印记，在泛黄的宣纸上，透着一股迫在眉睫的焦灼。
“来人！”宗泽将书信折好，用火漆封缄，递到曲端手中，语气凝重如铁，“派最精锐的斥候，星夜兼程送往汴梁，务必亲手交到枢密院手中！告诉他们，迟则生变！”
曲端接过书信，只觉那薄薄的纸页，竟重逾千斤。他躬身领命，转身便朝着城下飞奔而去，马蹄声急促，很快便消失在城门之外。
宗泽重新望向城外，幽州军的叫阵声依旧震天响。关胜的身影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手中大刀挥舞得虎虎生风。
可在宗泽眼中，那耀武扬威的身影，却仿佛化作了一张无形的网，正朝着汴梁的方向，悄然张开。
他闭上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但愿，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