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影如轮,枪尖似电。
张荣的宣花斧舞得虎虎生风,斧刃劈开热浪与浓烟,朝着余化龙的面门狠狠劈下。余化龙横枪格挡,“铛”的一声金铁交鸣,震得两人虎口同时发麻。张荣臂力雄浑,斧柄顺势下压,余化龙却借势侧身,虎头湛金枪如灵蛇出洞,枪尖擦着张荣的软甲刺向他肋下空门。
两人实力本就在伯仲之间,可方才厅中混战,张荣被先发攻了一手。此刻鲜血浸透衣甲,握斧的力道便弱了三分。不过十数回合,他便被余化龙逼得连连后退,斧势渐缓,落在下风。
“张寨主,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余化龙声如惊雷,枪尖抖出三朵枪花,直取张荣心口。
张荣咬牙,宣花斧堪堪架住枪尖,脚下却被烧塌的横梁绊倒,身子重重摔在地上。余化龙眼中精光暴涨,挺枪便刺——
“大哥!”
杨虎的怒吼声破空而来。他此刻正被万汝威缠住,朴刀砍得火星四溅,却脱身不得。花普方更甚,周伦与王佐联手夹击,折扇的铁骨被砍出数个豁口,他被逼得背靠断柱,嘴角溢出血丝,却依旧笑着嘲讽:“杨寨主好手段,这鸿门宴办得,可比宋廷的招安诏书热闹多了!”
许宾护着耿家兄弟,正奋力劈开后窗的木栅,费保、倪云等人则砍杀着围上来的鄱阳水卒,太湖的人马被冲得七零八落,眼看就要被洞庭与鄱阳联手吞掉。
就在这时,震天的号角声自湖面传来。
“杀——!”
“宋兵来了!宋兵打过来了!”
惊恐的呼喊声压过了兵刃碰撞的脆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湖面之上,数百艘战船乘风破浪而来,船舷上“宋”字大旗猎猎作响,弓箭手弯弓搭箭,箭雨如蝗,朝着水寨倾泻而下。
是秦桧的兵!
杨幺瞳孔骤缩,虎头刀猛地劈翻身前的鄱阳喽啰,厉声喝道:“慌什么!结阵御敌!”
可他的话音未落,身旁的洞庭水卒便被一箭穿胸,惨叫着倒在火海中。人心本就散乱,此刻见官军杀到,更是溃不成军,哭爹喊娘地往水寨外逃。
罗辉脸色煞白,手中铁骨扇“啪”地合拢:“撤!先撤出去!”
余化龙的枪尖离张荣的心口不过三寸,听闻号角声,亦是浑身一震。他回头望了一眼湖面上来势汹汹的战船,又看了看地上狼狈不堪的张荣,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杀了他,太湖群龙无首,倒是除去心腹大患。官军也会除了洞庭湖自己这一面便是一家独大,可官军已至,若再缠斗,怕是要被一网打尽!
“走!”
余化龙当机立断,枪杆横扫,逼退扑上来的太湖喽啰,转身朝着罗辉的方向疾奔而去。万汝威早已杀红了眼,见官军杀到,更是怒不可遏,抡起大环刀砍翻两个宋兵,却被一支流箭射中肩头,疼得他龇牙咧嘴,只能跟着罗辉往水寨的码头撤。
“大哥!快起来!”杨虎脱身,扑到张荣身边,将他拽了起来。
张荣捂着流血的左臂,望着湖面之上越来越近的战船,又看了看火光冲天的聚义厅,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撤往芦苇荡!那里水道复杂,官军的大船进不来!”
花普方闻言,立刻挥扇指向水寨西侧:“跟我走!”
耿家兄弟的长枪开路,许宾断后,太湖的人马且战且退,朝着芦苇荡的方向突围。杨幺见两方人马都在撤退,亦是心知大势已去,他恨恨地瞪了一眼远去的张荣与罗辉,又看了看步步紧逼的官军,咬了咬牙,带着残部朝着洞庭深处的水寨逃去。
官军的战船已然靠岸,步兵如潮水般涌上,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三方水匪,此刻早已顾不得彼此的恩怨,各自寻着退路,四散奔逃。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洞庭湖水被染成了血色。
乌篷官船上,秦桧望着水寨中四散奔逃的人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黄潜善站在他身侧,抚掌笑道:“秦中丞好计谋!一场大火,便让三方水匪反目,如今官军杀到,他们已是囊中之物!”
秦桧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片茂密的芦苇荡上,声音淡漠:“没那么容易。洞庭、鄱阳、太湖的水匪,最是熟悉水路。传令下去,水师封锁所有出口,步卒搜剿芦苇荡,务必将这三伙人,一网打尽!”
风卷着浓烟与血腥气,扑面而来。
芦苇荡深处,张荣的身影渐渐隐没。他回头望了一眼火光冲天的洞庭水寨,又摸了摸肋下险些被刺穿的伤口,眼底闪过一丝后怕,随即又被浓重的寒意取代。
今日这一劫,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去。
洞庭水寨已是一片火海,梁柱倾颓的轰鸣里,夹杂着宋兵的喊杀与水卒的哀嚎。杨幺虎头刀砍得卷了刃,浑身上下溅满血污,右腿被流箭洞穿,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哥!快走!”
杨钦吼声如雷,他手持一柄镔铁长枪,枪尖挑翻两个扑上来的宋兵,后背却被划开一道深沟,鲜血浸透了粗布战袍。他是杨幺一母同胞的弟弟,也是洞庭水寨最悍勇的头领,此刻护着兄长,在乱军之中杀开一条血路。
身后的亲兵已不足百人,个个带伤,却依旧死死跟着主将,朝着洞庭深处的秘密水坞退去。那里藏着三艘快船,是杨幺留着的最后退路。
“宋狗!老子跟你们拼了!”一名亲兵被宋兵的长矛刺穿胸膛,他嘶吼着抱住敌人,一同滚入火中。
杨幺双目赤红,却被杨钦死死拽着:“哥!留得青山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水坞的闸门被轰然撞开,三艘快船泊在水面,船工早已等候在此,见主将到来,立刻撑篙离岸。宋兵的箭矢如蝗,射在船板上噼啪作响,几名船工应声倒地,剩下的人红着眼,拼命将船划向湖心。
船行渐远,回望水寨,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洞庭。杨幺瘫坐在船板上,看着自己带出来的弟兄死伤殆尽,看着经营多年的水寨化为焦土,一口鲜血猛地喷出。
“秦桧!张荣!罗辉!”他捶着船板,声音嘶哑,“杨某若不死,定要将尔等挫骨扬灰!”
杨钦蹲下身,撕下战袍为兄长包扎腿上的伤口,沉声道:“哥,洞庭是待不住了。宋廷势大,咱们这点残部,硬碰硬就是死路一条。”
“那能去哪?”杨幺双目失神,望着茫茫湖水,“投大夏?要是北上必须走淮水,可是淮水在这个季节可必须经过宋的防线。”
“不投大夏。”杨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方腊!睦州方腊!虽然他现在实力已经没有刚起兵时那么强了,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方腊?”
杨幺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抬头,眼底的失神瞬间被戾气取代。他撑着船板想要坐直,却牵动腿上的箭伤,疼得龇牙咧嘴,额角青筋暴起。
“杨钦!你把我杨幺当成什么人了?!”他厉声喝道,声音因失血而沙哑,却依旧带着一股傲气,“北边那位再怎么着也算是位人杰,方腊不过是占了睦州几座城池,便敢称王称帝,说到底,也只是个偏安一隅的草寇!我杨幺坐拥洞庭八百里水域,麾下曾有十万水卒,论声势,论手段,哪一点比不上他方腊?”
他捶着船板,溅起的湖水沾湿了染血的衣甲,语气里满是不甘与自负:“当年他方腊起事,声势滔天,我杨幺在洞庭响应,那是惺惺相惜!如今他困守睦州,朝不保夕,我杨幺就算败了,也绝不是去投奔他的!我与他,是平起平坐的豪杰,不是寄人篱下的走狗!”
杨钦沉默了,他看着兄长通红的眼眶,看着他腿上汩汩流血的伤口,看着这仅剩的三艘快船、不足百人的残部,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啊,兄长从来都是心高气傲的性子。当年洞庭水寨鼎盛之时,杨幺便在聚义厅挂过一幅“王的匾额,虽没真的称王,可那睥睨天下的野心,寨中弟兄谁不知道?他总说,方腊占的是山地,他守的是水乡,他日若能联手,便能南北呼应,共取天下。
可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
船行在茫茫洞庭之上,夜色渐浓,火光被远远抛在身后,只剩下粼粼波光,映着杨幺铁青的脸。他望着漆黑的湖面,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浊气堵在喉咙里,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投奔方腊,他不甘心。
北上投大夏,淮水防线如铁桶,无异于自投罗网。
留在洞庭,宋兵搜剿的船队迟早会追来。
前路茫茫,竟无一处可去。
“哥……”杨钦迟疑着开口,声音放得极低,“要不……咱们先去沅江暂避风头?那里水道纵横,宋兵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等咱们收拢了残部,再徐图后计?”
杨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傲气敛去了几分,只剩下疲惫与颓然。他瘫坐在船板上,任由湖风吹拂着染血的发丝,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暂避……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