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带着几分慵懒的燥热,拂过幽州皇城的琉璃瓦。紫宸殿的寝宫内,轻纱幔帐低垂,龙涎香的袅袅青烟缠绕着梁柱,透着一股安稳的静谧。
范正鸿侧身躺着,一手轻搂着身侧的赵持盈,指尖还残留着她发丝间的软腻。窗外天光渐亮,却被厚重的窗棂滤得只剩朦胧的光晕,正是睡懒觉的好时候。这些日子北疆安定,江南的消息虽断断续续传来,却也扰不到这幽州的帝王榻前。
他刚要阖眼,便听得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甲胄碰撞的轻响,打破了这份宁静。
“陛下!陛下!黑冰台急报!十万火急!”
马灵的声音带着惶急,穿透了寝殿的门扉,尖锐得像是一把猝然刺来的匕首。
范正鸿眉头猛地一蹙,搂在赵持盈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身侧的女子嘤咛一声,睫毛颤了颤,似要醒来。他连忙抬手,替她掖好滑落的锦被,指尖拂过她鬓角的碎发,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稍等。”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沉得像压着千钧的力道,隔着门扉传出去,竟让那急促的脚步声瞬间停了。
殿外,马灵攥着密报的手指泛白,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身后,今日值守亲兵总统领周昂一身玄甲,面沉如水,伸手拦住了还想往前闯的马灵,沉声道:“老马,别急,陛下有令,稍候。”
丘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马灵张了张嘴,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能焦急地踱着步子,目光死死盯着寝殿的门。
寝宫内,范正鸿已经起身。宫人轻手轻脚地捧来常服,他挥手屏退了众人,自己慢条斯理地换着衣裳。玄色的衣料衬得他肩背愈发挺拔,方才的慵懒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居上位的凛冽。他系好玉带,又走到镜前理了理衣襟,这才转身,看了一眼依旧安睡的赵持盈,眼底的冷冽褪去几分,添了些许柔和。
“守好这里,别让人扰了皇后休息。”
他留下一句话,大步流星地走出寝殿。
御书房内,烛火早已被宫人点燃,明晃晃地照亮了整个屋子。范正鸿落座在龙椅上,抬手示意:“坐”
他身上已换了一身月白便服,发丝松松挽着,少了几分帝王的威压,却多了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马灵不敢耽搁,捧着密报快步上前,将那卷染了墨香的纸笺双手奉上,声音依旧带着难掩的急促:“陛下,江南急报!方腊麾下八骠之首刘赟,于睦州城外被韩世忠斩于马下!”
“哐当”一声,范正鸿搁在案上的茶盏微微一晃,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明黄的案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垂眸看着密报上的字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这是目前两边死的最高级别统帅了吧,看来两边是彻底撕破脸了,然后呢。?”
马灵深吸一口气,躬身答道:“陛下!刘赟一死,方腊在睦州城外的主营直接被韩世忠冲垮,折损了近三成兵力!那方腊也是个烈性子,气急攻心之下,竟将睦州、歙州两地的留守兵力尽数抽调,连后方屯粮的老营都只留了些老弱残兵,摆明了是要压上全部家当,跟宋廷在江南腹地决一死战!”
“好,好一个破釜沉舟。”范正鸿轻笑一声,指尖的敲击陡然停住,“那宋廷那边呢?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方腊疯魔。”
“自然不能!”马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掩的兴奋,“方腊倾巢而出的消息传到汴京,钦宗当场震怒!连夜下了圣旨,命康王赵构为兵马大元帅,统领江南所有官军,外加这两年招安的绿林旧部,共又填十二万大军,称20万全面南下!如今两淮、江南的宋军已是全线压境,跟方腊的叛军在池州、宣州一线死死咬着,日夜厮杀,连淮河的渡口也已经成了血红之色。
御书房内的烛火微微摇曳,映着范正鸿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他霍然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夏末的风裹挟着幽州皇城的草木气息涌入殿内,却吹不散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二十万大军……尽数压在南边。”范正鸿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宋廷的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如今为了剿杀方腊,竟把江南的家底都掏空了!两淮空虚,汴京门户洞开……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站在殿中的周昂闻言,依旧是一身玄甲,面沉如水。他是亲兵统领,只掌宿卫,不参与朝政军机,此刻便垂手肃立,仿佛一尊沉默的铁塔。
范正鸿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扫过殿内众人:“来人!”
守在殿外的周昂连忙躬身而入:“陛下。”
“即刻备轿,用朕的龙辇,去闻府!”范正鸿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传朕口谕,召谋主闻焕章即刻入宫议事!十万火急,不得延误!就算是抬也得把他给我抬进来”
“喏!”周昂不敢耽搁,转身便疾步而去。
此时的闻府,后院的寝房内依旧静悄悄的。
天光堪堪亮透窗纸,闻焕章宿醉未醒,正搂着锦被睡得沉酣。他素来贪床,便是平日里入宫议事,也总要磨蹭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登车。此刻帐幔低垂,龙涎香混着淡淡的酒香,在屋内弥漫着,一派慵懒安逸。
帐幔被晨风掀起一角,漏进几缕熹微的天光,堪堪落在闻焕章露在锦被外的脚背上。他睡得正沉,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想来是昨夜的酒意尚未散尽,梦里还在品着那壶陈年的花雕。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伴着管家苍老而惶急的呼喊:“大人!大人!宫里来人了!是陛下的龙辇!还传了口谕,说十万火急,要即刻召您入宫!”
“龙辇?”
闻焕章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猛地睁开眼,宿醉的昏沉瞬间被惊散大半。他几乎是弹坐起来,锦被滑落,露出身上那件绣着暗纹的寝衣。他愣了愣神,眼底的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龙辇那是帝王出行的仪仗,寻常议事,便是八抬大轿已是极重的礼数,如今竟用龙辇来接他?
“备衣!快!”
闻焕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也顾不得喊侍女伺候,自己伸手便去够衣架上的朝服。玄色的锦袍被他匆忙套在身上,玉带系得歪歪扭扭,一头花白的头发更是乱得如同鸡窝,他却连梳子都来不及拿,只随手用一根玉簪将长发松松挽住,簪子歪歪斜斜地插在发髻上,随着他疾步的动作微微晃动。
管家早已候在门外,见他这般模样,连忙上前想要替他整理衣襟,却被闻焕章一把推开:“来不及了!陛下用龙辇相召,必是天大的急事!耽误了军机,你我都担待不起!”
他大步流星地朝着府门外走去,玄色朝服的下摆扫过青石地砖,带起一阵风,连脚上的皂靴都只来得及套了个半,鞋帮还敞着口子。
府门外,那辆明黄的龙辇停在石阶之下,鎏金的龙纹在晨光里熠熠生辉,四周的禁军肃立如松,甲胄碰撞的轻响透着一股杀伐之气。闻焕章三步并作两步冲下石阶,甚至来不及向传旨的内侍行礼,便一把掀开了龙辇的帘子钻了进去。
“陛下召我,可是江南有变?”
他喘着粗气,发丝上还沾着枕头上的绒毛,脸上的酒晕尚未褪去,眼底却已是一片清明。龙辇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沥青板路,却是急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