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的血色浸透了恒河平原的每一寸土地,八哩丹的玄甲铁骑踏着破碎的旌旗,一路向南。马蹄扬起的尘土混着硝烟,在天际凝成了灰蒙蒙的云,将那轮西坠的日头遮得只剩一圈惨淡的光晕。
自那日斩了婆罗门老祭司,大夏的铁骑便如一道不可阻挡的洪流,碾过了一座又一座天竺城邦。城破之日,从无降俘,那些曾以种姓自诩高贵的婆罗门,要么被刀锋斩断了诵经的舌头,要么被捆缚着跪在路边,看着自家庙宇里的金身神像被推倒、熔铸,化作大夏军阵的甲片。
起初,天竺的子民们还抱着一丝侥幸。他们躲在残破的屋宇后,看着那些玄甲将士的身影,心中默念着毗湿奴的名号,盼着神明降下神罚,将这些外来的征服者尽数吞噬。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夏的铁骑非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越逼越近,连恒河沿岸最神圣的贝拿勒斯城,都已遥遥在望。
恐慌,如恒河的水,漫过了所有人的心头。
最先传出谶语的,是贝拿勒斯城外一座破败的苦行僧院。那僧人据说已在林中苦修百年,须发皆白,周身缠着藤蔓,平日里从不开口,只以野果清泉为食。可当大夏的斥候掠过僧院上空时,那老僧却突然睁开了浑浊的双眼,朝着南方的天空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毁灭之神降世了——”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惊飞了林子里的群鸟。附近的村民闻声赶来,围在僧院外,看着老僧枯瘦的手指指向大夏铁骑南下的方向,浑身颤抖。
“毗湿奴的转世王朝,要亡了!”老僧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那范正鸿,不是凡人!他是湿婆的化身,是毁灭之神降临尘世,要荡尽这污浊的人间!”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惊恐后退,有人跪地祈祷,却也有人半信半疑,颤声问道:“大师,您说的可是真的?那范正鸿远在大夏京城,从未踏足天竺,怎会是湿婆化身?”
老僧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悲怆:“你们看!看那领兵的将军!”他抬手指向远方,那里,玄甲铁骑的锋线正缓缓推进,八哩丹的身影在军阵最前方,如同一尊黑色的战神,“那将军,名唤八哩丹!他不是凡人,是南迪——是湿婆胯下的神牛,是毁灭之神的先行官!先行官已至,毁灭之神的怒火,还会远吗?”
“南迪……先行官……”
人群里有人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脸色愈发苍白。天竺的子民,谁不知晓湿婆的传说?那毁灭之神,坐骑正是神牛南迪,每逢神怒降世,南迪必先踏破三界,为湿婆扫清前路。而如今,大夏的铁骑南下,领兵的将军所向披靡,连婆罗门的神谕都视若粪土,这一切,竟与传说严丝合缝。
谶语,就像恒河的洪水,一夜之间漫过了整个天竺。
从贝拿勒斯到华氏城,从恒河平原到德干高原,无论是躲在深山的苦行僧,还是藏在市井的婆罗门,都在传递着同一个消息:范正鸿是湿婆转世,八哩丹是神牛南迪化身,大夏的铁骑,是毁灭之神的怒火,要焚毁毗湿奴庇佑的这片土地。
有人不信,说这是婆罗门的诡计,是他们无力抵抗,便编造出这般谶语,妄图动摇大夏的军心。可当八哩丹的铁骑兵临华氏城下时,人们亲眼看到了那令人惊骇的一幕。
华氏城的守将,是天竺最勇猛的战士之一,婆罗门说他是戒日王的转世,据说曾在毗湿奴神庙前立下血誓,要以血肉之躯守护城邦。他身披镶嵌宝石的铠甲,手持一柄丈八长矛,领着三万精锐,在城外列阵迎战。
两军对垒之时,那守将指着八哩丹的鼻子,高声骂道:“你这卑贱的先行官!竟敢助毁灭之神祸乱人间!毗湿奴大神定会降下天罚,将你挫骨扬灰!”
八哩丹闻言,只是冷笑。他没有答话,只是抬手摘下了头盔。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竟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他翻身上马,手中弯刀一挥,厉声道:“多说无益,今日便让你看看,所谓的神明,在大夏铁骑面前,究竟是何模样!”
话音未落,他便策马冲了出去。乌骓马四蹄翻飞,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敌军阵中。那守将见状,怒喝一声,挺起长矛便刺了过来。长矛带着破空之声,直指八哩丹的胸膛,势要将他洞穿。
可就在长矛即将触碰到铠甲的刹那,八哩丹猛地侧身,手中弯刀如一道流光,劈向矛杆。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柄号称以千年檀木打造的长矛,竟被生生劈断。守将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八哩丹的弯刀便已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你的毗湿奴大神,怎不来救你?”八哩丹的声音冰冷刺骨。
守将双目圆睁,满脸的不甘与绝望。他还想挣扎,却被八哩丹手腕一翻,割破了喉咙。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地上,染红了一片尘土。
主将一死,华氏城的守军顿时溃不成军。他们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地往城里逃,嘴里反复念叨着:“真的是南迪!是毁灭之神的先行官!”
大夏的铁骑顺势掩杀,城门被攻破的那一刻,城中的百姓们早已跪在了街边,瑟瑟发抖。他们不敢抬头,只敢对着八哩丹的身影,不住地磕头。
“求南迪大人饶命!”
“求湿婆大神息怒!”
哭喊声、求饶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乐章。八哩丹骑着马,缓缓穿行在街道上,听着这些声音,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他抬头望向南方,目光悠远。
他知道,这谶语的传播,对大夏的征伐,未必是坏事。民心已乱,城池便如朽木,一推即倒。只是他心中始终有一个疑问:陛下真的是湿婆转世吗?
他想起当年在草原之上,自己父亲还是个桀骜不驯的部落首领,领着族人四处劫掠。直到范正鸿的大军到来,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位大夏皇帝。一身九龙玄甲,面容冷峻,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威严。他没有动武,只是对着草原的子民们说,只要归顺大夏,便有草场,有粮食,有安稳的日子。
那一刻,八哩丹便知道,这个人,值得自己追随一生。
他从不信神,只信手中的刀,信身后的铁骑,信那位远在京城的陛下。至于湿婆转世的谶语,不过是天竺人自欺欺人的谎言罢了。
可这谎言,却像一颗种子,在天竺的土地上生根发芽,愈演愈烈。
三日后,华氏城彻底陷落。八哩丹坐在城主的宫殿里,看着手下呈上的战报,眉头微微皱起。战报上说,南方的几个城邦,听闻谶语之后,竟不战而降,城主们捧着降表,跪在城外,口口声声说要归顺湿婆转世的陛下。
“将军,”一名副将走进殿内,躬身道,“如今谶语传遍天竺,民心惶惶,不少城邦都望风而降。只是……属下担心,这谶语若是传到京城,会不会引起陛下的不悦?”
八哩丹放下战报,沉吟片刻。他知道,范正鸿一生最厌憎的,便是神神鬼鬼的说法。当年大夏立国之初,便曾下令破除各地的淫祠,不许百姓妄议神明。如今这谶语将他比作湿婆转世,若是传到他的耳中,怕是真的会动怒。
“传令下去,”八哩丹抬眼,目光锐利,“严禁军中将士传播谶语,违令者,军法处置!另外,将天竺的战况,加急呈报京城,禀明陛下。”
“是!”副将领命而去。
殿内复归寂静。八哩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恒河,河水滔滔,奔流不息。他想起那老僧的话,想起天竺子民们绝望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世间最可怕的,从来不是神明,而是人心。
人心若乱,纵有万千神明护佑,亦是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