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出一片暖黄。燕青立在窗下,袖中攥着那枚刻着“卢”字的玉佩,正待与封宜奴细说梁山招安的苦衷,忽闻厅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着几声压低的咳嗽。
封宜奴脸色微变,忙朝燕青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退到屏风之后。燕青何等机敏,足尖一点,身形便如狸猫般贴在屏风暗影里,敛声屏气,只留一双眼睛透过雕花缝隙向外望。
厅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一个身着素色绸袍的中年男子。他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却依稀可见当年九五之尊的威仪,正是退位已久的太上皇赵佶。身后跟着两个贴身内侍,皆是脚步轻缓,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官家。”封宜奴连忙起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恭敬,几分怯意。
赵佶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厅内,落在那盏兀自燃烧的烛火上,轻叹一声:“夜深了,闷得慌,出来走走。你这偏厅的琴,倒是比宫里的更合心意。”他说着,便在琴案旁的椅子上坐下,指尖轻轻拂过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音。
燕青在屏风后心头一跳。他早知赵佶精通音律书画,却不想竟会这般悄无声息地从宫中地道摸来妙音阁。他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异动,只听封宜奴柔声应道:“官家若是喜欢,往后常来便是。”
赵佶笑了笑,目光却忽然转向屏风,眉头微挑:“这厅里,除了你我,还有旁人吧?”
封宜奴脸色一白,正要开口解释,燕青却从屏风后缓步走出,拱手作揖,朗声道:“草民无意惊扰贵人,还望恕罪。”
他一身青衫,身姿挺拔,虽布衣芒鞋,却难掩一身磊落之气。赵佶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如鹰:“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处?”
燕青心中快速盘算,若是直言身份,怕是立刻便会引来杀身之祸;若是隐瞒,又难逃这位昔日天子的法眼。他心念电转,躬身道:“草民乃是一介书生,慕名前来听封姑娘抚琴,恰逢姑娘有事相商,便在此稍候。”
“书生?”赵佶轻笑一声,指尖在膝头轻轻敲击,“你这双手,虎口有厚茧,指节分明,分明是常年握刀弄枪的江湖人,何来书生之说?”
燕青心头一凛,暗道这位太上皇果然眼光毒辣。他索性不再掩饰,却也不点破身份,只是再次拱手:“贵人明鉴。草民虽是江湖客,却也心怀家国,绝非歹人。”
赵佶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怅然:“江湖客……心怀家国……倒是和当年的那些人,有几分相似。”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封宜奴,“他来找你,所为何事?”
封宜奴看了看燕青,又看了看赵佶,终究是咬了咬牙,轻声道:“他……是为梁山招安之事而来。”
“梁山?”赵佶眉峰一挑,目光再次落在燕青身上,“小九,给你们定了什么规矩?”
燕青见他语气并无怒意,心中稍安,便将赵构提出的三条苛刻条件,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末了,躬身恳切道:“梁山众兄弟,多是被逼无奈落草,宋公明哥哥更是一心盼着招安,为国效力。奈何康王殿下的条件太过苛刻,断了兄弟们的生路。今日冒昧前来,便是想求封姑娘在贵人面前美言几句,望朝廷能网开一面,给梁山一条出路。”
赵佶沉默良久,指尖摩挲着琴案的边缘,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语气复杂:“朕在位时,宠信奸佞,荒废朝政,才引得天下大乱,盗匪四起。如今退位闲居,倒是成了个闲人,管不了这些事了。”
燕青心头一沉,正要再言,却听赵佶话锋一转:“不过……赵构那小子,心思太急,手段也太狠。招安招安,终究是要以抚为主,若是逼得太紧,怕是会适得其反。”
他抬眸看向燕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回去告诉宋江,朕知道了。三日之内,朕会让宫里递话给赵构。只是,梁山也需拿出诚意——招安之后,必须真心归顺,不得再生二心。”
燕青大喜过望,双膝跪地,朝着赵佶深深一拜:“草民代梁山数万兄弟,谢贵人恩典!”
“起来吧。”赵佶摆了摆手,“朕不是什么贵人,只是个闲来无事的老头子。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传了出去,休怪朕翻脸无情。”
“草民明白!”燕青连忙起身,神色郑重。
赵佶不再多言,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对封宜奴道:“朕该回宫了。”说罢,便带着内侍,悄无声息地从偏厅后的角门离去,那角门之后,正是一条直通皇宫的地道。
厅内复归寂静,烛火跳动,映着燕青与封宜奴的身影。封宜奴松了口气,看向燕青:“公子好胆识,方才真是险象环生。”
燕青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苦笑一声:“也是侥幸。多亏贵人仁慈,肯出手相助。”他顿了顿,再次拱手,“此番大恩,燕青没齿难忘。他日梁山若有出头之日,定当厚报。”
“不必了。”封宜奴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愿再见生灵涂炭罢了。公子快些离去吧,此地不宜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