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西的妙音阁正是热闹时分。暮色四合之际,红灯笼次第亮起,将雕梁画栋映得流光溢彩,丝竹管弦之声伴着笑语喧哗,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得真切。
燕青与时迁一前一后,隐在街角的老槐树影里。时迁缩着脖子,指尖捻着片刚折下的槐树叶,低声道:“小乙哥,这妙音阁里里外外都是眼线,怕是不好混进去。”
燕青一身青色绸衫,手摇折扇,扮作风流客的模样,闻言轻笑一声:“无妨,你在此处接应,我自去便是。”说罢,他整了整衣襟,抬脚便往妙音阁走去。
刚到门口,便被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拦下:“公子可有请柬?”
燕青折扇一合,露出腰间挂着的一枚羊脂玉坠,温声道:“在下听闻封姑娘琴艺冠绝汴梁,特来捧场,些许薄礼,还望笑纳。”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递了过去。
护院见那玉坠成色极佳,银子又足,脸色顿时缓和下来,侧身让开道路:“公子里面请。”
妙音阁内,香风阵阵,暖香袭人。厅内摆着数十张八仙桌,宾客满座,觥筹交错。燕青寻了个临窗的空位坐下,点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目光却在厅中逡巡。不多时,一阵环佩叮当之声响起,众人纷纷侧目,只见一群侍女簇拥着一位女子,缓步走上厅中高台。
那女子身着一袭月白色罗裙,云鬓高耸,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正是深得退位徽宗喜爱的封宜奴。她在一张琴案后坐下,素手轻拨,一阵清越的琴声便流淌而出,满厅的喧哗顿时静了下来。
燕青听得入了神,待一曲终了,满厅喝彩声中,他起身走到台前,拱手作揖:“姑娘琴艺,当真如天籁之音,在下佩服。”
封宜奴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眉目俊朗,气度不凡,心中微动,轻声道:“公子过奖了。”
燕青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笺,递了过去:“在下不才,偶得几句拙诗,想请姑娘斧正。”
封宜奴接过诗笺,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一首七言绝句,字迹飘逸洒脱,诗中却隐隐透着几分江湖气。她抬眸看向燕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公子是……”
燕青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姑娘莫怕,在下乃是浪子燕青,此番前来,是有要事相求。”
封宜奴闻言,玉容微变,手中的诗笺险些掉落。她强作镇定,朝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立刻会意,上前道:“公子,我家姑娘乏了,还请回吧。”
燕青却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卢俊义托他带来的信物,低声道:“姑娘可识得此物?这是河北卢俊义员外的信物,当年周侗先生护送苏学士回京,卢员外曾与秦观秦少游先生有过一面之缘,此番便是秦先生指点我来的。”
封宜奴见那玉佩上刻着一个“卢”字,心中顿时了然。她沉吟片刻,对侍女道:“带这位公子去后院偏厅。”
后院偏厅,清静雅致,只有一盏孤灯摇曳。封宜奴屏退左右,看着燕青,开门见山道:“公子既是梁山之人,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燕青躬身行礼,神色郑重:“姑娘,实不相瞒,如今朝廷欲招安我梁山,康王赵构却提出三条苛刻条件,要我梁山改编兵马、交出兵权、迁家眷入汴梁,此乃釜底抽薪之计,我梁山数万兄弟,已是进退两难。”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梁山众兄弟,多是被逼无奈落草,并非真心想要与朝廷为敌。宋公明哥哥素有报国之心,只盼能得朝廷宽宥,招安之后,为国效力,扫清奸佞,保境安民。无奈康王心意已决,十日之内,便要答复。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前来求见姑娘,望姑娘能在太上皇面前美言几句,放宽招安条件,我梁山众兄弟,定会感激不尽!”
说罢,燕青双膝跪地,朝着封宜奴深深一拜。
封宜奴连忙扶起他,蹙眉道:“公子快快请起。此事事关重大,我不过是一介伶人,如何能在太上皇面前说得上话?”
燕青起身,目光恳切:“姑娘深得太上皇喜爱,只要姑娘肯出面,定然能成。我梁山众兄弟的性命,全系于姑娘一身了!”
封宜奴沉吟良久,看着燕青眼中的恳切,终究是点了点头:“罢了,此事我应下了。只是太上皇如今深居内宫,能否得见,还未可知。我且尽力一试,公子静候消息便是。”
燕青大喜过望,再次躬身行礼:“多谢姑娘大恩!他日我梁山若能招安成功,定当厚报!”
封宜奴摆了摆手:“公子不必如此。我也是见不得生灵涂炭,只盼能化解这场干戈罢了。夜深了,公子快些离去吧,免得惹人耳目。”
燕青点了点头,再次谢过,转身便往偏厅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道:“姑娘切记,此事不可泄露半句,否则不仅姑娘性命堪忧,我梁山数万兄弟,也将陷入绝境。”
封宜奴颔首道:“公子放心,我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