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日,晚上七点四十二分,两个家庭同时上演着截然不同的故事。
“搬走它。”
林静指着客厅角落那台银色空气净化器,声音因疲惫而显得单薄。产后第五十五天,她仍会突然盗汗,接着又冷得发抖。此刻净化器送出的风正对着沙发,吹得她手臂起了鸡皮疙瘩。
陈建宇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眉头微皱:“又怎么了?”
“风太冷,我头疼。”林静缩了缩肩膀,把怀里的婴儿搂得更紧些。女儿暖暖正在熟睡,睫毛在柔嫩的脸颊上投下浅浅阴影。
陈建宇啧了一声,终于放下手机:“就你事多。”他起身走向净化器,伸手去拔电源插头。动作间,净化器晃了一下,撞到旁边的花架,陶瓷花瓶摇晃着坠落,在瓷砖上炸开清脆的碎裂声。
婴儿惊醒,放声大哭。
“你干什么!”林静本能地护住孩子,声音拔高。
“我干什么?不是你要搬的吗!”陈建宇转身吼道,脸涨得通红。
陈母从厨房探出头:“小声点,别吓着孩子。”她手里还拿着洗了一半的青菜。
林母也从客卧走了出来,看到女儿抱着哭泣的外孙女,快步上前:“来,外婆抱。”
但林静没有放手,眼睛紧紧盯着丈夫:“你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故意的?”陈建宇一步跨到她面前,“我累了一天回来,你就不能消停点?空调不行,净化器不行,你还要怎样?”
“我只是冷”
“你只是矫情!”陈建宇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整天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不舒服,我妈当年生完我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你呢?五十五天了还像个废物!”
林静的脸瞬间苍白如纸,她怀里的婴儿哭得更凶了。
“陈建宇,你说话注意点。”林母挡在女儿身前,声音发颤。
“妈,您别管。”陈建宇挥手示意岳母让开,眼睛仍然死盯着妻子,“今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难受。”
第一个巴掌落下时,林静甚至没反应过来。直到左颊火辣辣地疼起来,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怀中的婴儿滑落到沙发上,哭声刺破空气。
“你疯了!”林母尖叫着扑上来。
陈建宇反手一推,六十岁的岳母踉跄后退,撞在餐桌上。陈母从厨房冲出来,手里的青菜撒了一地:“建宇!住手!”
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揪住林静的头发,将她从沙发上拖下来。她的头磕在茶几角上,闷响一声。
“让你矫情!让你天天找事!”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砸在她的背部、肩膀。林静试图护住头,但力量悬殊太大。她能听到母亲和婆婆的哭喊,听到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但这些声音都变得遥远,仿佛隔着水面传来。
“菜刀呢?”陈建宇突然停手,朝厨房走去。
“不要!”陈母抱住儿子的腿,“建宇,想想孩子!想想暖暖!”
林母挣扎着爬起来,挡在厨房门口:“你敢!”
陈建宇一把推开母亲,陈母站立不稳,被儿子抬起的腿绊倒,后脑勺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妈!”林静尖叫。
陈建宇已经进了厨房。刀具碰撞声传来时,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静不知哪来的力气,爬起来冲向大门。她打开门,朝楼梯间嘶喊:“救命!杀人了!”
邻居的门打开了,几张惊恐的脸探出来。
陈建宇握着菜刀出现在客厅,看到敞开的门和外面的邻居,动作僵住了。菜刀从他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瓷砖上。
警察到来时,陈建宇正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言不发。林静蜷缩在墙角,脸上血迹斑斑,怀里的婴儿已经哭哑了嗓子。陈母后脑鼓起一个大包,林母的手臂因撞击淤青了一大片。
“夫妻矛盾而已。”陈建宇被带走时,回头对警察说,“她小题大做,你们调解调解就行了。”
林静抬起头,左眼已经肿得睁不开,但右眼中的目光清晰而坚定:“这不是夫妻矛盾,这是有预谋的伤害。我要验伤,我要追究。”
救护车带走了三个女人。在医院,陈母经过检查无大碍,但需要回家静养。林母则必须回家照顾婴儿——暖暖需要吃奶,而林静的状况无法哺乳。
于是深夜的急诊室里,只剩下林静一人。ct显示轻微脑震荡,头外伤需要缝合,腹部软组织挫伤,还有换气过度综合症——一种因极度恐惧和压力导致的呼吸失控。
护士给她处理伤口时,轻声问:“需要帮你联系妇女保护组织吗?”
林静望着苍白的天花板,缓缓点头。她的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她打开相机,拍下自己肿胀的脸、缝针的额头、腹部青紫的伤痕。每一张照片都像是一个标点,标记着这个夜晚如何将她的人生分成前后两段。
几乎在同一时刻,十五公里外的另一个小区,赵心怡推开了卧室的窗户。
“哇,舒服多了。”她深吸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满意地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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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后第四十八天,屋里的暖气总是开得太足,热得她夜里常出汗。医生说过要注意通风,但每次开窗,李明轩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
“心怡!”
果然,丈夫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急促得变了调。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个身影举着奶瓶冲进卧室。
“别!”李明轩喊道,声音里是纯粹的恐慌。
赵心怡转过身,看到他滑稽的样子——左手高举着奶瓶,右手向前伸出,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脸上混合着惊恐和决心。
然后他停住了,目光从敞开的窗户移到妻子脸上,再到她扶着窗框的手。
“我”他眨眨眼,“我以为”
赵心怡突然明白了,大笑起来。笑声先是压抑的,然后越来越响,最后变成前仰后合的大笑。
“你以为我要跳楼?”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李明轩,我只是热!”
李明轩愣了两秒,然后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靠在门框上。手里的奶瓶缓缓放下。
“对不起,”他喘着气说,“我反应过度了。”
赵心怡擦掉笑出的眼泪,走过去,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她能感觉到丈夫的心跳,急促得像刚跑完马拉松。
“傻子,”她轻声说,把脸埋在他肩头,“我怎么舍得你和宝宝。”
李明轩用空着的那只手回抱她,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就是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个念头,就控制不住了。”
赵心怡抬头看他,发现这个一向沉稳的男人眼眶居然红了。她心头一紧,然后是一阵暖流涌过。
“你抱着奶瓶来救我?”她努力让语气轻松,但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总得有个武器吧。”李明轩试图笑,但声音沙哑,“万一需要敲晕你呢。”
这次赵心怡没有笑。她看着丈夫,这个在她孕期每天按摩她浮肿的脚、在她生产时握着她的手说“我们就要这一个,再也不让你受罪了”、在她产后抑郁情绪低落时默默承担所有家务和夜班喂奶的男人。
她紧紧抱住他,泪水无声地滑落。
“怎么了?”李明轩慌了,“我说错话了?”
赵心怡摇头,却说不出话。她只是哭,把所有的感激、爱意和后怕都融进泪水里。她哭自己何其幸运,哭这个世界上有这样的人爱着她,哭那些她曾在产后低潮期有过的阴暗念头,现在想来多么对不起这份爱。
“我没事,”她终于抽噎着说,“就是太爱你了。”
李明轩放下奶瓶,双手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的泪水:“我也爱你,心怡。比你能想象的还要多。”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深秋夜晚特有的清冽。楼下传来孩童玩耍的笑声,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平凡生活的背景音,此刻听起来如同乐章。
“宝宝呢?”赵心怡突然想起。
“在小床里睡着了,刚喂完奶。”李明轩说,“我去看看。”
“一起。”
他们轻手轻脚走到婴儿床边。小小的人儿睡得正香,小手举在头两侧,像是在投降。赵心怡弯腰,在女儿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谢谢你。”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对女儿,对丈夫,还是对命运。
一周后,两个女人的生活沿着截然不同的轨道行进。
林静搬回了娘家,带着暖暖。她的离婚诉讼已经提交,警方对陈建宇的调查仍在继续。妇女保护组织为她联系了法律援助和心理辅导。
“他第一次打你是什么时候?”心理咨询师问。
林静沉默了很久:“恋爱时就有过推搡,但真正动手是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因为我忘了给他准备早餐。”
“你为什么没离开?”
“我以为有了孩子会好。”林静看着自己的手,“我以为是我的问题,我不够体贴,不够理解他工作的辛苦。我妈也说,夫妻吵架是常事。”
“现在呢?”
“现在我明白了,”林静抬起头,“爱不是这样的。爱不会让你害怕,不会让你在听到脚步声时心跳加速。”
与此同时,赵心怡和李明轩正在参加新手父母互助会。
“我们最大的挑战是睡眠不足。”李明轩笑着说,手臂自然地搭在妻子肩上。
“但他从来不抱怨,”赵心怡补充道,“即使是他连续值夜班的那几天。”
轮到他们分享经验时,李明轩说:“我觉得最重要的是记住,你们是队友,不是对手。孩子是你们共同的任务,不是一个人的责任。”
会后,组织者私下对他们说:“你们知道吗,有些家庭在孩子出生后,暴力行为会加剧。你们能这样互相支持,真的很难得。”
回家的路上,赵心怡若有所思:“如果我们中的一个变得暴躁怎么办?”
“那我们就要说出来,寻求帮助。”李明轩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人是完美的,但我们可以选择不伤害彼此。”
等红灯时,他握住她的手:“而且我会定期自查。如果我开始对你不好,你要告诉我,如果我不听,你就离开我。”
赵心怡捏了捏他的手:“傻子。”
但她心里知道,这不是傻话,这是承诺——一个基于尊重和理解的承诺。
一个月后,林静在法庭外遇到了陈建宇。这是他自那天晚上后第一次看到她。
“静静,”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她曾经心软过的恳求,“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能不能”
“不能。”林静打断他,怀里抱着暖暖,背挺得笔直,“法官已经批准了我的保护令。请你离我至少五百米远。”
“那是我们的女儿!”陈建宇提高了声音。
“正因如此,我不能让她在一个暴力环境中长大。”林静直视着他,“更不能让她认为,爱就是容忍伤害。”
她转身离开,每一步都坚定。暖暖在她怀里咿呀学语,完全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同一天下午,赵心怡和李明轩带着女儿在公园散步。秋风凉爽,阳光温柔。
“你后悔吗?”赵心怡突然问,“这么早就被孩子拴住?”
李明轩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是束缚,但也是锚。让我知道为什么每天要努力,要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他看向她,“而且,我是和你一起被‘拴住’啊,这是最幸福的双人牢笼。”
赵心怡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
风吹过,她想起林静——她在新闻上看到过那个案子。两个同时期的产后母亲,因为一阵风,人生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一扇窗,一阵风。一个家庭的裂痕由此开始,另一个家庭的纽带却因此更加牢固。
赵心怡抱紧了怀中的女儿,另一只手与丈夫十指相扣。她知道,生活中的风雨不会因为一次的幸运就永远远离,但她也知道,当风雨来临时,有人会为她关上窗,也会有人陪她一起站在雨中。
而此刻的风,轻柔而温暖,就像爱应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