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村的夜是那种能吞掉声音的黑。
林秀英睁开眼时,先闻到的是赵大勇身上的酒气——劣质白酒混着汗酸,四十年来这味道已渗进她每个毛孔。她小心翼翼地将腿移出被窝,像拆解一枚炸弹。
左脚着地。停顿五秒。
右脚着地。再停顿。
赵大勇的鼾声如拉锯般在黑暗中起伏,那是她最熟悉的“安全信号”。只要这声音不断,她就能在这间屋子里“活着”移动。
可今夜不同。
从茅厕回来的路上,她踩到了一根枯枝。
“咔。”
声音轻得像心跳,但赵大勇的鼾声停了。
林秀英僵在卧室门口,月光从破窗纸漏进来,照见她脸上昨夜新添的淤青——因为晚饭的土豆丝咸了半分。
“老不死的东西……”赵大勇含糊的咒骂从炕上传来。
她本能地弓起背,这个姿势能让脏器少受点伤。可这一次,赵大勇没扔搪瓷缸,而是直接扑了过来。
赵大勇的手掐住她脖颈时,林秀英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恐惧,而是一串数字:
——结婚第一年,他打断她左手小指,因为回娘家多待了半天。
——第十三年,他用火钳烙在她大腿内侧,因怀疑她和卖豆腐的多说了一句话。
——第三十七年,她查出子宫肌瘤需要手术,他撕了缴费单:“浪费钱的东西,死了干净。”
缺氧让眼前发黑,但耳朵却异常灵敏。她听见院子里的鸡在窸窣,听见远处国道上有货车驶过,听见……炕沿下斧头滑动的声音。
那是昨天劈柴时,赵大勇喝令她“就放那儿,明早还要用”的斧头。
“现在就是明早。”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林秀英自己都吓了一跳。
斧柄入手冰凉粗糙,比她四十年来握过的任何东西都真实。
第一下砸下去时,赵大勇愣了,他瞪大的眼睛里映出她披头散发的影子——那个逆来顺受的影子,此刻正举着斧头。
“你……”他只说了一个字。
院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林秀英猛地惊醒,跌跌撞撞冲出去。垫鸡窝的板砖被血浸得发暗,她抱在怀里时,想起的却是女儿晓梅三岁那年——赵大勇嫌孩子哭闹,抓起这块砖要砸,她扑过去用背挡住,砖碎了,她三天没下炕。
而现在,她用碎过自己骨头的砖,砸向施暴者的头。
砖碎了,像她的人生。
赵大勇不动了。
林秀英瘫坐在血泊里,看着这个打她打了四十年的人,突然想起1978年那个春天。相亲时,赵大勇穿着一身崭新的确良衬衫,递给她一颗大白兔奶糖。
“跟了我,不让你受苦。”他说。
糖纸她留了三十年,直到前年搬家时被赵大勇发现,一把扔进灶膛:“老不正经!”
“喂?救、救命……我男人不行了。”
接线员问地址时,林秀英流利地报出“清河村二组赵家”,问情况时,她沉默了。
“他……头破了。”
“怎么破的?”
“摔的。”
“从哪儿摔的?”
“炕上。”
挂断电话后,她打来井水,用那条补了十七个补丁的毛巾给赵大勇擦脸。血混进水里,漾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她擦得很仔细,连耳朵后面都擦了——那里有块疤,是当年他醉酒掉进沟里留下的,他非说是她推的,为此打断她一条肋骨。
警笛声由远及近时,林秀英正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镜子里的人脸上有血,她用手擦了擦,血渍化开,像涂了劣质胭脂。
“真难看。”她小声说,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县电视台记者找到赵建国时,他正在工地拌水泥。镜头对准他黢黑的脸:
“赵先生,你母亲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杀害你父亲,你是否感到愤怒?”
赵建国放下铁锹,水泥点子溅到记者锃亮的皮鞋上。
“残忍?”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石头,“我十岁那年,我爸把我妈按在猪食槽里,就因为猪没喂饱。这叫不叫残忍?”
记者往后缩了缩。
“我结婚第二年,我爸喝多了,嫌我媳妇炒菜油烟大,用烧火棍捅她肚子。”赵建国声音发颤,“她当时怀了三个月,孩子没了,她也走了。这叫不叫残忍?”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我妹,晓梅,十六岁那年想考县里的高中,我爸把录取通知书塞进灶膛,说她‘女娃念什么书’,我妹从二楼跳下去,腿瘸了半年。”他抹了把脸,“现在你们管这叫‘家庭矛盾’,管我妈的反抗叫‘残忍’?”
他突然抢过话筒,对着镜头吼道:
“我妈不是杀人犯!她是杀了杀人犯的人!”
这段视频当晚播放量破千万。她只是还了一次手。
村委会那间漏雨的堂屋里,十米长的白布铺了满地。
陈伯握着毛笔的手在抖——不是老,是气的。
“赵大勇,1993年6月,因林秀英回娘家照顾病重父亲三天,用麻绳将其捆在院中枣树下暴晒整日,村民王翠花送水被其用砖砸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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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腊月二十三,赵大勇怀疑儿子偷钱,用缝衣针扎赵建国指尖十指,林秀英阻拦,被其用开水泼伤背部。”
“2015年中秋,赵大勇强迫林秀英饮酒致其酒精中毒,送医途中阻拦救治,称‘死了干净’。”
141个手印,有些是老人颤巍巍按的,有些是在外打工的年轻人连夜坐车回来按的,还有些是孩子踮着脚按的——他们的父母曾被赵大勇打过,只因为“路过他家田埂踩了苗”。
大学生村官李静最后一个按手印,她在末尾写道:
“我们曾听见秀英婶的惨叫,却只关紧了自家的窗。今天我们按下手印,不是为她求情,是为我们自己赎罪。”
开庭那天,县城法院外人山人海。
林秀英穿着编号服走出来时,旁听席上站起一片。她看见儿子建国红肿的眼,看见女儿晓梅举着小时候的照片,看见陈伯和那些按了手印的乡亲。
检察官宣读起诉书时,林秀英一直低着头,直到提到“长期、多次、恶劣的家暴行为”,她突然抬起头:
“不是多次。”
法庭安静下来。
“是一次。”她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见,“从1978年3月12日到现在,总共一万五千六百四十天,这是一次还没打完的殴打。”
辩护律师出示了医院的37次就诊记录、13次报警回执、4份伤残鉴定,还有那封血迹般刺目的联名信。
休庭时,赵建国在走廊拉住检察官的手:
“我爸打了我妈四十年,法律没判他一天。我妈还了一次手,就要判刑,是吗?”
检察官沉默良久:“法律……是滞后的正义。”
最终判决:有期徒刑十一年。
法官敲下法槌时说:“这不是一场胜利,这是一次沉重的警示。对受害者,对旁观者,对我们所有人。”
监狱扫盲班的灯光下,林秀英第一次完整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秀——英。”老师念道,“很好听的名字。”
她笑了。上次有人说她名字好听,还是出嫁前,母亲摸着她的辫子说:“英子,你要嫁人了,以后就是赵林氏了。”
同监室的女犯人有杀夫的、伤人的,个个身上都有伤疤。夜里睡不着时,她们会互相看伤疤,像某种隐秘的仪式。
“你这是烟头烫的?”
“嗯,我前夫。”
“我这道是水果刀划的,我哥,他喝多了。”
轮到林秀英,她撩起衣服,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疤让所有人沉默。
“十一年……”有个年轻女孩小声说,“太长了。”
她顿了顿,在识字本上一笔一划地写:
“现在,每一天都是我自己的。”
2023年清明,赵建国带着母亲在狱中写的信来到父亲坟前。
信很短:
“如果1978年那个春天,我说我不想嫁,你会不会把彩礼退给我爹,去找别人?”
“我猜不会。因为后来我才知道,那两头猪的彩礼,是你借的高利贷。”
“我们都困住了,你被债困住,我被婚姻困住,儿子被我们的婚姻困住。”
“现在你解脱了,我也快解脱了。”
“只是代价太大,太大。”
赵建国烧完信,雨忽然大了。雨水冲刷着墓碑上“赵大勇”三个字,像是要把什么洗掉。
远处油菜花田里,几个小女孩在奔跑,笑声银铃般洒了一地。
她们还不知道,有些门一旦进去,要用一生来学会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