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钻进鼻腔,混合着某种绝望的、难以言喻的气息。林晚晴靠在重症监护室外的墙壁上,手里的缴费单像有千斤重。
“林女士,这是您侄子的第三次病危通知书。”主治医生面无表情,语气里藏着难以察觉的颤抖,“颅内出血,多处肋骨骨折,脏器损伤他才出生六天。”
林晚晴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稳那张纸。她透过监护室的玻璃看向那个蜷缩在保温箱里的小身体,浑身插满管子,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证明他还活着。
“救他。”她的声音嘶哑,“多少钱都救。”
医生叹息着点头离开。林晚晴转过头,走廊另一端的病房门口,她的弟弟林浩正低声对电话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姐,你来了正好。”林浩挂了电话,朝她走来,“医生怎么说?治疗费要多少?”
“医生说情况很危险,要先交五万。”林晚晴盯着弟弟的眼睛,“你的孩子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你关心的只有钱?”
林浩躲开她的目光:“苏婷她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林晚晴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几个护士侧目,“你告诉我,一个‘不是故意’的人会把出生六天的婴儿打到颅内出血、肋骨断裂?”
重症监护室的门突然打开,护士探出头:“家属请保持安静。”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苏婷人呢?”
“在家。她也很自责,一直哭”林浩的声音越来越小。
“自责?”林晚晴冷笑,“她要是真自责,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来医院看看她儿子?”
林浩没有回答。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一个穿着时尚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苏婷,孩子的母亲,林晚晴的弟媳。她化着精致的妆容,手里拎着最新款的名牌包,完全看不出“一直哭”的痕迹。
“浩浩,医生怎么说?”苏婷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轻快,“宝宝没事吧?”
林晚晴看着她,怒火在血管里奔涌:“没事?苏婷,你儿子在icu,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你告诉我这叫没事?”
苏婷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换上委屈的神色:“姐,你这是什么态度?我难道不难受吗?可我总不能不吃不喝吧?我刚刚就是出去透透气”
“透气?”林晚晴打断她,“透气需要化全妆、拎新买的包?”
“林晚晴!”林浩上前一步,挡在妻子面前,“苏婷已经够难过了,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难过?”林晚晴的视线扫过这对夫妻,“林浩,那是你的儿子。苏婷,那是你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你们现在站在这里,一个关心钱,一个像刚逛完街。这就是为人父母的样子?”
苏婷的眼睛突然红了,泪水说来就来:“我知道是我的错但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我那天连输了十把游戏,心情差到极点,宝宝一直哭,我怎么哄都哄不好,我就我就轻轻打了他几下”
“轻轻?”林晚晴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医生说他颅骨有裂痕,肋骨断了三根,脾脏出血,身上全是淤青。苏婷,这不是‘轻轻’能造成的。”
“我当时失去理智了!”苏婷尖叫,随即又压低声音,抽泣道,“我也不想这样我有产后抑郁,医生说过我情绪不稳定”
“产后抑郁不是你虐待婴儿的借口。”林晚晴一字一句地说。
林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行了!现在追究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宝宝的医药费。姐,你能先垫上吗?我和苏婷手头有点紧。”
林晚晴看着弟弟,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她记得父母去世时,林浩抱着她哭,说“姐姐,我会保护你”。现在,他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钱我有。”林晚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要孩子的监护权。”
空气凝固了。
苏婷第一个反应过来:“你疯了?那是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林晚晴逼近一步,“那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苏婷愣住了。
“你们连名字都没给他取,是不是?”林晚晴的声音在颤抖,“出生六天了,连个名字都没有。你们管他叫‘宝宝’、‘孩子’,却连个正式的名字都不肯给。因为你们根本不觉得他是个人,是不是?”
林浩的脸色变得难看:“姐,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林晚晴从包里掏出一叠照片,摔在两人面前。照片散落一地,全是婴儿身上的淤青和伤痕,触目惊心。“这才叫过分。”
苏婷盯着照片,脸色惨白。几个路过的家属停下脚步,对着照片指指点点。
“我已经报警了。”林晚晴说,“虐待婴儿是刑事犯罪,苏婷。至于你,林浩,作为父亲,你有责任保护孩子,但你选择了包庇和沉默。”
“你报警了?”林浩难以置信,“她是你弟媳!”
“她还是个罪犯。”林晚晴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个保温箱里奄奄一息的孩子,是我的侄子。我不会让他再回到你们身边。”
苏婷瘫坐在长椅上,终于真正哭了起来。不是表演,是恐惧的泪水。林浩看着姐姐,又看看妻子,最终选择了走向苏婷。
那一刻,林晚晴知道,她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她的弟弟,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
三个月后,市立医院儿科病房。
“林女士,孩子可以出院了。”医生翻看着病历,“恢复得比预期好,但必须定期复查。颅内的淤血已经吸收,骨折也基本愈合,但这么小的孩子经历这么重的创伤,未来发育还需要密切关注。”
林晚晴点头,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孩子在她怀中安静地睡着,睫毛长长的,在苍白的小脸上投下阴影。
“他还没有名字吧?”护士小陈一边整理出院文件,一边问。
“有。”林晚晴轻声说,“他叫林初阳。初生的太阳。”
“好名字。”小陈微笑,随即压低声音,“孩子的父母后来怎么样了?”
林晚晴望向窗外。苏婷因虐待罪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缓期四年执行,并被禁止接近孩子。林浩在法庭上作证说妻子“只是一时失控”,试图减轻她的罪责。法官最终判决剥夺两人的监护权。
“他们有了自己的结局。”林晚晴简短地回答。
离开医院时,林晚晴在门口遇到了林浩。他瘦了不少,胡子拉碴,手里拿着一个玩具熊。
“姐。”他低声说,“我能看看他吗?”
林晚晴犹豫了一下,轻轻拉开襁褓的一角。林初阳还在熟睡,小脸圆润了些,不像三个月前那样瘦小得可怕。
“他像爸。”林浩突然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鼻子和下巴,像爸。”
林晚晴没说话。是的,这孩子继承了父亲的五官,母亲的眉眼。他是他们血脉的延续,却几乎被这血脉的源头扼杀在生命之初。
“我会改的,姐。”林浩的声音哽咽,“等我处理好和苏婷的事,我会努力工作,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林浩。”林晚晴打断他,“你知道初阳第一次对我笑是什么时候吗?”
林浩摇头。
“是他两个月大的时候。”林晚晴看着怀中的孩子,声音温柔,“那天早晨,阳光很好,我抱着他站在窗前。他突然就笑了,没有原因,就是笑了。那一刻我在想,他差点永远看不到阳光,差点永远感受不到被爱的滋味。”
她抬起头,直视弟弟的眼睛:“你不明白,有些伤害是不可逆的。你可以改,可以成长,但初阳的童年只有一次。我不会用他来赌你的‘可能会改变’。”
林浩的嘴唇颤抖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玩具熊塞到林晚晴手里,转身离开了。
林晚晴抱着初阳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公寓。房间不大,但阳光充足。她在客厅窗边放了一张婴儿床,这样初阳每天都能晒到太阳。
手机响了,是闺蜜周雨。
“接回来了?”周雨在电话那头问。
“嗯。”
“林浩去找你了?”
“来了,又走了。”
周雨沉默了一会儿:“晚晴,你想清楚了吗?你才二十八岁,未婚,工作正在上升期。抚养一个孩子,尤其是初阳这样有特殊需要的孩子,不是容易的事。”
林晚晴轻轻摇晃着怀中的初阳:“我知道。”
“那你还”
“小雨,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他取名初阳吗?”林晚晴轻声说,“因为他在第六天几乎死去,却在第七天开始重生。每一天,都是他新生的第一天。每个人都说,他这么小,不会记得这些伤害。但我不信。身体会记得,灵魂会记得。我要用之后的每一个日子告诉他,他值得被爱,值得活下来。”
电话那头传来周雨的叹息,然后是微笑的声音:“需要什么帮忙就说。我周末过来,给你带尿不湿和奶粉。对了,我妈听说后,非要我告诉你,她有照顾早产儿的经验,随时可以帮忙。”
林晚晴的眼眶发热:“谢谢。”
挂了电话,她把初阳轻轻放进婴儿床。孩子动了动,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又沉沉睡去。
林晚晴在床边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她起草的辞职信。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了五年,刚刚升职为创意总监。但她知道,自己无法同时兼顾高强度的工作和照顾初阳。
光标在发送键上停留了很久,最终她关掉了文档,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这些年业余时间写的短篇小说和文章。也许,是时候尝试自由职业了。
门铃响了。林晚晴打开门,意外地看到了公司的老板陈总和几位同事。
“陈总?你们怎么”
“不请自来,抱歉。”陈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神情严肃但眼神温和,“我听说了你的事。很抱歉没有及时表达关心。”
林晚晴有些不知所措,将众人让进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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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信我看到了。”陈总直截了当,“我把它删了。”
“什么?可是”
“公司正在推行灵活工作制。”陈总说,“你可以居家办公,每周只需来公司一到两天。工作量可以调整,待遇不变。我们不想失去一个好员工,更不想看到一个好人在困难时孤立无援。”
林晚晴愣住了。同事小张举起手里的袋子:“我们给宝宝买了些衣服和玩具,不知道合不合适。”
“我们还排了班。”另一个同事小李说,“每周轮流有人来帮你几个小时,让你能喘口气。我老婆是儿科护士,她说可以随时咨询。”
林晚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三个月,她一直觉得自己在孤军奋战,却原来有这么多人愿意伸出援手。
“谢谢”她哽咽道,“真的谢谢”
陈总拍拍她的肩:“晚晴,照顾孩子是全社会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我们可能无法分担所有,但至少可以分担一些。”
那天晚上,当初阳再次因为噩梦惊醒啼哭时,林晚晴没有像往常那样慌张。她抱起他,轻轻哼着歌,在房间里慢慢走动。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一片银白。
“不怕,初阳不怕。”她低声说,“姑姑在这里,永远在这里。”
孩子的哭声渐渐平息,小手抓住了她的衣领,仿佛那是他全部的安全感来源。
林晚晴望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她知道,前路漫长且艰难,有无数挑战等待着她和这个孩子。法律程序还未完全结束,初阳的健康状况仍需密切关注,她的职业生涯面临转型,经济压力不会小。
但此刻,怀中小小的温暖躯体提醒她,有些选择不需要权衡利弊,有些责任不容推卸。
初阳在她的臂弯里重新入睡,呼吸均匀。林晚晴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六日的黑暗几乎吞噬了这个新生命,但从第七天开始,太阳照常升起。而她,将确保这初升的太阳,永远不必再经历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