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的解放路,车流如织,雨水模糊了挡风玻璃。李大海抹了把脸,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又划,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是个特惠一口价订单,从市中心到开发区,十五公里,到手不到三十块钱。他瞥了眼屏幕上的乘客评分:42。低分乘客,事多。
他不想接,可手机屏幕上那行“本周还需完成12单特惠订单以获得额外奖励”的红字刺得他眼睛发疼。车贷逾期三天了,银行短信已经发到了第三个;女儿幼儿园的杂费单在副驾驶座上,被雨水浸湿了边角;昨晚老婆又打电话,说老父亲的医药费还差五千。
咬咬牙,他点了“接单”。
五分钟后,一个穿着花哨西装、戴墨镜的男人拉开车门,雨水顺着他的名牌公文包滑落,在老旧的车座上洇开一片深色。
“哎呀,这破天气!”男人一边抱怨一边将包重重扔在座椅上,“师傅,开稳点啊,我这包可是爱马仕的,弄坏了你可赔不起。”
李大海从后视镜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将车内灯调亮了些。雨刮器在玻璃上划出单调的节奏,车里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去金鼎国际。”男人翘起二郎腿,露出脚上擦得锃亮的皮鞋,但鞋边已经磨损得露出了底色。
李大海手指在导航上敲击,路线规划显示:153公里,预计行驶时间32分钟。特惠一口价:285元。平均每公里不到两块钱,除去平台抽成、油费、车辆损耗,这趟他可能净赚不到十块。
车子缓缓驶入主路,雨水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水痕,霓虹灯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
“师傅,你这车有点味儿啊。”男人捏了捏鼻子,另一只手却摇下了车窗,雨水立刻飘了进来。
“对不起,雨天潮气重。”李大海的声音干巴巴的。
“我跟你说,我那辆奔驰就没这问题,车里永远一股新车味儿。今天不是限号嘛,不然谁坐这个。”男人掏出手机,看似无意地将手机屏幕转向司机方向——壁纸是一辆奔驰s系的照片。
李大海盯着前路,雨水在挡风玻璃上汇成细流。他想起自己那辆抵押给银行的帕萨特,那是他结婚时岳父给的,开了八年,现在连它都不完全属于自己了。
“你说现在的人啊,开个网约车都能开出自豪感来。”男人继续说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我今天刚谈成一笔生意,八十万,小意思。客户非要请我去金鼎吃饭,啧,那地方我都去腻了。”
车经过一个路口,红灯。李大海从后视镜看到男人正在整理西装领子,上面有一个明显的线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你知道吗,真正的有钱人都不炫耀。”李大海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什么意思?你觉得我装?”
“真有钱的不会打特惠一口价。”李大海踩下油门,车子在黄灯最后一秒冲过路口。
车里空气凝固了几秒。
“你他妈说什么?”男人身体前倾,手搭在驾驶座椅背上,“我打特惠是给你们这些人一口饭吃,不然你们这些开破车的早饿死了!”
“是吗?”李大海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那真是谢谢您的大恩大德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要投诉你!我告诉你,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男人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李大海,“来,再说一遍,我录下来,看哪个平台还敢要你!”
“放下。”李大海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你说什么?”
“我让你把手机放下。”李大海重复道,眼睛依然盯着前路。雨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男人反而将手机凑得更近:“我还就不放了,怎么着?一个开网约车的,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你知道我一天赚多少钱吗?你知道我身上这件西装多少钱吗?你开一个月车都买不起一只袖子!”
路边一家便利店门口,几个躲雨的人正望着这场街景。一个外卖小哥停下车,焦急地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又望望大雨,最后无奈地摇头。一对情侣挤在一把伞下,女孩指着网约车说着什么,男孩摇摇头拉着她走开。一个老人提着菜篮子站在公交站台下,目光空洞地看着来往车辆。
“我最后说一次,放下手机。”李大海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就不放!我还要拍下来发到网上,让大家看看现在网约车司机都什么素质!”男人几乎将手机贴到了李大海脸上。
李大海突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怪异:“好啊,那就一起看吧。”
话音刚落,他猛打方向盘,车子如同脱缰野马般冲向路旁的行道树。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缓慢,男人脸上的愤怒转为惊恐,手机从他手中滑落,在车厢里划出一道弧线。
“你疯——”男人的尖叫被巨响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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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头狠狠撞上一棵粗大的梧桐树,安全气囊瞬间弹出,玻璃碎裂声、金属扭曲声、雨水拍打声混作一团。世界在李大海眼前旋转,他最后看到的是男人惊恐的脸,还有自己映在碎裂挡风玻璃上的倒影——一张平静到可怕的脸。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雨还在下,警车和救护车的红蓝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交错闪烁。几名路人围着事故现场,举着手机拍摄。
“听说司机故意撞的?”
“真的假的?为什么啊?”
“不知道,好像和乘客吵起来了。”
“啧啧,这年头,什么人都有。”
医护人员从变形的车门里抬出两个担架,一个盖着白布,一个上面的人还在微弱地挣扎。李大海在担架被抬上救护车时恢复了片刻意识,他听到雨声、人声、警笛声,混杂在一起,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闭上眼,想起女儿早上出门时的笑脸,她说:“爸爸,下雨了,你开车小心。”
然后,意识再次沉入深渊。
三天后,市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外,两名警察正在询问主治医生。
“司机情况如何?”
“多处骨折,内脏出血,但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另一个”医生摇摇头,“当场死亡。”
警察走进病房时,李大海刚刚能睁开眼。他望着洁白的天花板,眼神空洞。
“知道为什么找你吗?”年长警察拉过椅子坐下。
李大海缓缓点头,动作牵动了身上的伤口,他皱了皱眉。
“为什么?”警察打开录音笔。
李大海沉默了许久,久到警察以为他不会回答。就在警察准备再次询问时,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那天,是我女儿的生日。我答应早点回家,给她带蛋糕。”
“就因为这个?”
“那个乘客说,他一个电话就能让我在这行混不下去。”李大海转过头,看向窗外,“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我父亲在医院,女儿要上学,车贷要还”
“所以你选择了同归于尽?”
李大海没有回答。雨点敲打着病房窗户,发出轻柔的声响,和他记忆中的那场雨完全不同。
年轻警察忍不住插话:“可你活下来了。”
李大海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白发。
“是啊,”他喃喃道,“我活下来了。”
病房外,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车轮在走廊地面发出规律的滚动声。远处传来其他病房的电视声,天气预报的主播正在播报:“明天多云转晴,本轮持续一周的降雨即将结束”
但有些雨,一旦落下,就永远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