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秋天,赣北的稻子黄了。
周满仓站在自家田埂上,看着两亩三分地的晚稻在夕阳下泛着金光。他蹲下身,掐下一穗稻谷,放在掌心搓了搓,吹去谷壳,露出白莹莹的米粒。他数了数,一共四十二粒——比去年少了八粒。
“满仓,看什么呢?”邻田的李老根扛着锄头走过来,黝黑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像田里的犁沟。
“看收成。”周满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稻壳,“今年这稻,怕是不太够。”
“够不够的,不都得交?”李老根叹了口气,望向远处村委会的红砖房,“听说今年提留又加了。”
周满仓没说话,只是把掌心里的米粒小心地装进上衣口袋。他今年四十二岁,和这片土地打了半辈子交道,能听懂稻子说话——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少了一成半。
三天后,打谷场上堆满了稻谷。村委会的干部来了,带着磅秤和账本。会计王有才戴着眼镜,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动,像秋日里最后一批蝉鸣。
“周满仓,两亩三分地,亩产八百二十斤,总计一千八百八十六斤。”王有才头也不抬,“公粮五百六十六斤,提留款按百分之八收,一百五十一斤。余粮一千一百六十九斤,按保护价收购,扣除种子化肥,实发一百八十二块三毛。”
周满仓接过薄薄一沓钱,手指捻了又捻:“王会计,这提留款,是不是多了?”
“多什么多?镇里定的标准。”王有才扶了扶眼镜,“赶紧搬你的粮,后面还排着队呢。”
拖拉机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片尘土。周满仓看着空了一半的粮堆,心里算了一笔账:一千一百六十九斤稻谷,出米率按七成算,是八百一十八斤米。一家四口,一天吃三斤米,只够吃九个月。可这还没算上人情往来、孩子学费、头疼脑热的药钱。
那天晚上,周满仓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他爬起来,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这些年攒下的文件:土地承包合同、历年公粮通知、还有一张去年从镇上抄回来的《农民承担费用和劳务管理条例》。
他凑到煤油灯下,眯着眼睛看。第三条,白纸黑字:“村提留不得超过上年农民人均纯收入的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
可今天交的,是百分之八。
周满仓的手开始发抖。他翻出儿子用剩的作业本,在背面一笔一划地抄:“第三条……村提留不得超过上年农民人均纯收入的百分之五……”
抄到第三遍时,本子用完了。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看见桌上那包“庐山”牌香烟。他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两口,然后把烟盒拆开、抚平,在锡纸的那一面,用圆珠笔用力写下那行字。
那一夜,周满仓家的灯亮到鸡叫。
第二天清晨,村里三十多户人家的门板上,都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有的贴在门缝,有的插在门环,有的用饭粒粘在门板上。纸上的字很小,但很用力,几乎要划破锡纸:
“村提留不得超过上年农民人均纯收入的百分之五。”
“什么玩意儿?”村东头的赵寡妇不识字,扯下烟盒纸问邻居。
“政策文件!说提留不能超过百分之五!”邻居的声音有些发颤。
“可咱们交的,是八分啊!”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村子。那天下午,村委会的门槛差点被踩破。
“王会计,这烟盒纸上的,是不是真的?”
“胡闹!这是有人造谣生事!”村委会主任刘建国拍着桌子,“镇里定的标准,能错吗?”
“可这白纸黑字……”
“什么白纸黑字?烟盒纸也算文件?”刘建国把烟盒纸揉成一团,“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慢慢散了,但疑问像种子一样埋进了土里。
那天晚上,周满仓家来了第一个人。
是李老根。他揣着两个红薯,在门口踌躇了半天才敢敲门。
“满仓,那纸……是你贴的?”
周满仓点点头,把李老根让进屋,又看了看门外,才轻轻关上门。
“我抄的,一字不差。”周满仓从怀里掏出那份皱巴巴的文件,“镇上公开栏里贴着的,我抄了三天。”
煤油灯下,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周满仓指着文件,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农民承担费用……包括村提留、乡统筹费……村提留不得超过上年农民人均纯收入的百分之五……”
“那咱们交的八分,多出来的三分去哪了?”李老根问。
周满仓没回答。他翻开另一个本子,那是他偷偷记了三年的账:每户的田亩数、产量、交的公粮、提留款。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老根叔,你家三亩地,去年亩产八百五十斤,总产两千五百五十斤。公粮七百六十五斤,提留二百零四斤,是按百分之八收的。如果按百分之五,应该是一百二十七斤半。你多交了七十六斤半。”
李老根的手指在账本上摩挲,粗糙的指腹划过那些数字,像抚摸着土地的裂痕。许久,他抬起头,眼里有了光:“满仓,你得给大伙讲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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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周满仓家的灯又亮到很晚。
从那天起,周满仓家的门槛快要被踏破了。白天,人们装作串门,抱着孩子、提着菜篮;晚上,人们摸黑而来,在煤油灯下,看那一纸文件,看那个账本。
周满仓的账本越来越厚。他记下了三十二户人家的数据,整整一百二十七页。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按着一个红手印——不识字的人,用这种方式证明“我来过,我知道”。
第十天夜里,村里来了两个陌生人。他们开着一辆沾满泥巴的吉普车,径直驶向村委会。
第二天一早,村里的大喇叭响了:“全体村民注意,今天上午九点,在打谷场召开村民大会,必须参加!”
打谷场上黑压压坐满了人。主席台上,除了村干部,还坐着那两个人。一个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个穿着中山装,手里拿着公文包。
“乡亲们,最近村里有些谣言,说提留款收多了。”刘建国对着话筒,声音有些刺耳,“今天,镇上的领导专门来给大家解释政策。大家欢迎王主任!”
穿中山装的人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我是镇农经站的王主任。关于提留款,我给大家解释一下。文件上说的百分之五,是‘村提留’。咱们交的百分之八,还包括‘乡统筹’——就是办教育、修路、计划生育这些。这是国家政策,合理合法。”
人群中一阵骚动。
周满仓站了起来。他走到台前,从怀里掏出那个账本:“王主任,这是村里三十二户人家三年的账。按您说的,村提留和乡统筹加起来,应该各是多少?文件上写着,乡统筹也不能超过百分之二点五。加起来最多百分之七点五。可我们交的是百分之八。还有,这账上记的,三年来,提留款从百分之六涨到百分之六点五,去年涨到百分之七,今年是百分之八。年年涨,这符合政策吗?”
王主任的脸色变了。他接过账本,翻了几页,手指开始发抖。
“这……这是谁记的?”
“我记的。”周满仓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家每户的产量、交粮数,我都记了。王主任,您能不能给我们看看,镇里是怎么算的这百分之八?多出来的那零点五,去哪了?”
“你!”刘建国猛地站起来,“周满仓,你想干什么?质疑镇政府?”
“我只想问个明白。”周满仓转过身,面向乡亲们,“咱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粒米一滴汗。交公粮,应该;纳提留,也应该。但交多少,得有个明白账。多了的,一分一厘,都是咱们的血汗。”
人群中,有人站了起来。是李老根。
“对,得有个明白账!”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赵寡妇抱着孩子站起来,她不懂政策,但懂粮食:“我娃饿得哭,我都没舍得动谷仓里的种粮!”